第141章 141.輪椅大佬03
王桐花聽得紅光滿面,在與趙家說親之前,哪有人這樣奉承過她?不管現在她們說出這些話,是真心還是假意,她聽在耳裏,都覺得渾身舒暢。
回到家中,王桐花發動全家人,把杜家裏裏外外,連帶前院以及兔籠,都好好地打掃了一遍,只等第二天趙家人上門來看。
次日喫過早飯,她覺得不放心,又開始重新檢查家中每個角落。
姜芮在竈房裏,同時燒了兩口鍋,一口用小火慢慢炒制瓜子,另一口悶着紅糖大棗茶,爲等一會兒待客用做準備。
瓜子炒完,並不急着盛起來,在鍋裏攤開,慢慢放涼。略帶了點焦的香味飄滿整間竈房,以往這時候,杜寶珍早就在旁邊等着要吃了,現在卻不見她的蹤影。
姜芮有點疑惑,但也只這麼一想,並未深思,解下圍裙出了竈房,打算回屋換身見客的衣服。
剛踏入堂屋,就聽到房間裏杜寶珍和王桐花的爭執聲,她聽了一耳朵,原來是王桐花覺得杜寶珍的書桌不夠乾淨,要再打掃一遍,杜寶珍卻不讓她動。
她不讓動的原因,姜芮知道——書桌抽屜裏有韓文柯寫給她的信。
眼見她們兩人的爭執聲越來越高,姜芮推門進去,“媽,那桌子上都是寶珍的複習資料,我們看不懂,要是替她收拾,有可能越收越亂,反倒耽誤她學習,不如讓她自己來。”
“你當我愛動她的東西!一個姑娘家,房間亂糟糟的,成甚麼樣子?等一下趙家人看見了,還以爲我們家沒教好女兒!”王桐花胸口起伏,氣咻咻道。
杜寶珍梗着脖子,又着急又心虛,便有些口不擇言,“趙家趙家,天天就趙家!他們家不就有點錢麼,又不是天皇老子,你幹嘛這麼上趕着伺候?!”
“寶珍!”姜芮喝止了她,“怎麼跟媽說話呢?”又攔住要開口的王桐花,“媽,我會勸寶珍收拾的,您別擔心。瓜子和茶都好了,媽去看看味道行不行吧,要是不夠好,趁客人沒來,我再調調味。”
到底還是鍋裏的事更重要,王桐花瞪杜寶珍一眼,壓下怒氣去了竈房。
姜芮關上房門,看了眼杜寶珍,說:“你把明面上的書攏一攏就好,一會兒客人要來,就算再不願意,也不能太失禮,表面功夫總要做一做。”
杜寶珍站了一會兒,沒再犯犟,乖乖照做。
姜芮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又把頭髮解開,重新梳了兩條麻花辮。一旁忽然伸出來一隻手,手心放着一個小小的髮夾。
她抬起頭,杜寶珍鼓着嘴站在旁邊,見姜芮沒把髮夾拿去,她才彆扭地說:“姐,我剛剛不是說你,也沒有別的意思。”
“我知道。”姜芮點點頭,又說:“下次不要這樣了,事情有更好的解決方法,何必非得鬧得不可開交。你一時心急,說了不好聽的話,當時痛快了,過後還不是要後悔?”
杜寶珍悶悶垂着頭沒說話。
姜芮也不多說,轉而拿起那個小巧的髮夾,對光看了看,“挺好看的,哪來的呀?”
“我、我一個同學送給我的,她有親戚在城裏,買來送給她,她又轉送給我。姐,你戴着肯定好看。”
姜芮笑着說:“這樣粉粉嫩嫩的,你戴比我戴合適。坐下來,我再替你梳個頭,一會兒客人來了,你要是實在不想見,出去露個臉就好。媽愛面子,咱們就當哄哄她開心,不要讓她在別人面前沒臉。”
她手法嫺熟,給杜寶珍也紮了兩個麻花辮,那個小巧的髮卡就別在辮子尾上。
沒過多久,趙家以及親戚上門,杜家人都出來見了客人,即使心裏一時還有疙瘩,明面上都和和氣氣的。
趙南也來了,姜芮看見他一進門,視線就在杜家人中過了一遍,很快尋找到她。
她悄悄對他笑了一下,他卻又立刻轉開眼。
姜芮給每位客人端上茶,之後就在衆人的打趣中,紅着臉避到竈房去。
沒人看見的時候,她坐在板凳上,一手托腮,一手拿着小木枝,漫不經心地撥動竈膛裏仍有些餘溫的灰燼。
眼前忽然暗了些,抬頭一看,有個人立在竈房門口,擋住了光線。
姜芮笑了笑,“你猜我剛剛在想甚麼?”
趙南緩緩走近,姜芮拍了拍身邊另一張板凳,他遲疑了一下,才坐下來。
高高大大的身體委委屈屈縮在小板凳上,因爲兩張凳子離得近,他的腿和姜芮的腿之間幾乎沒有間隙,稍不小心,便要若有似無的擦碰一下,他整個身體都是僵直的。
沒等到回答,姜芮用膝蓋碰了下他的,略有點不滿道:“怎麼不理人呢?”
趙南繃得更直,雙手放在膝上,上身挺立,目視前方,不知道的還以爲他站軍姿呢,好一會兒才聽他說:“猜不到。”
姜芮鼓了下臉頰,“我在想你會不會來找我,要是來,得等多久纔會來?”
趙南偏過頭,看着她的側臉:“等了很久?”
“也沒有很久,不過我在竈膛裏埋了兩個紅薯,你要是來得再晚一些,紅薯烤過頭,成了木炭,就不能吃了。”她用木棍在灰燼裏撥了幾下,撥出兩個黑漆漆的烤紅薯,還燙得很,得涼一會兒。
“對了,你還記得寶珍嗎?”她似是隨口問來。
趙南點點頭,看她想伸手去拿紅薯,卻因爲燙又不敢去,便拿起一個,在指尖轉了轉,等手指適應那個溫度,再慢慢剝去黑硬的殼。
黑溜溜硬邦邦的烤紅薯,卻有着黃橙橙甜絲絲的內心,姜芮吸了一口香甜的味道,才接着說:“當初你救了寶珍,本來兩家現在談的,應該是你和她的婚事。”
她的語氣清清淡淡的,似乎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趙南聽了,卻差點兒把紅薯捏扁。他看着姜芮,姜芮專注地看着他手裏的紅薯。
他有點無措,不知她說這話是甚麼意思,還是沒有甚麼意思?慢慢的,因爲無措,還開始懊惱,懊惱自己不如趙北機靈,不如他會哄人開心。
“你怎麼不剝了?”看他忽然停下動作,姜芮疑惑問道。
趙南又繼續手上的動作,過了一會兒,忽然說:“媽提過這件事,我沒同意。”
姜芮託着下巴點點頭,“我知道,張嬸兒跟我媽說過,說以前給你相過好多姑娘,你一個都不同意,唯獨答應和我見面,我知道後,感覺有點小小的虛榮呢。”
趙南不由又去看她,見她眉眼彎彎,嘴角也不自覺跟着往上彎了一點。
姜芮卻話頭一轉,“你剛剛爲甚麼盯着寶珍看?”
趙南動作一頓,正要搖頭,姜芮接着說:“我都看見了,你一開始看了每個人一眼,後來又單單看了她一眼,看她做甚麼呢?”
趙南默了一會兒,老老實實問:“你喜歡她頭髮上的花嗎?”
“花?哦……你是說髮夾呀。”
“你喜歡嗎?”趙南點點頭,又問。
姜芮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緩緩笑出兩朵梨渦,沒有回答他,而是說:“早上的時候,寶珍準備把她的髮夾借給我,可是我沒要,那是她喜歡的人送的,我如果要戴,也要戴喜歡的人送給我的。”
氣氛凝滯了一瞬,趙南開口,略有點急促,“明天去買。”
姜芮捂着嘴笑出聲,“明天就大年三十了,你去哪裏買?我和你開玩笑呢。不一定要髮夾,如果是我喜歡的人,即便他送的是……嗯……”她在竈房裏看了一圈,似乎想找一樣東西打個比方,最終視線落到趙南手中剝了大半的紅薯上,“即便他送的只是一個烤紅薯,我也高興。”
趙南之後一直低頭沒說話,但他把兩個紅薯都剝了,而且直到趙家人告辭,他的耳廓都還是紅的,好在臉上不怎麼明顯,沒讓人看出來。
“說甚麼?”杜寶強倒了回去,話音沒落,鼾聲又響了起來。
氣得張小華要掐他,只是看他實在困極,到底沒捨得下手,自己把一把蒲扇打得啪噠啪噠響。
不知過了多久,半掩的窗戶吹進一點涼風,她趕緊趁着這一絲清涼醞釀睡意。正昏昏欲睡,杜寶強忽然一個激靈坐起來,搖醒了她,“媳婦兒,你剛纔是不是喊我?”
好不容易纔來的瞌睡一下就跑了,張小華簡直要給他氣哭,坐起來就是一陣捶。
杜寶強不敢還手,等她打累了,下牀倒了杯茶,殷勤奉上。
張小華氣哼哼喝完茶,見他還一臉摸不着頭腦,更是鬱悶,“瞧你那傻樣兒,幸好是個帶把的,要是個女孩,以咱爸媽的偏心勁,早把你賣了供他們寶貝女兒讀書去了!”
“咱們爸媽沒有吧……”杜寶強撓着頭皮。
“沒甚麼?沒偏心?”張小華斜眼看他,哼笑道:“要是沒偏心,怎麼兩個女兒,一個天天苦哈哈在家幹活,一個說要讀書就讀書,說要考大學就考大學?”
杜寶強看了眼屋外,小聲道:“那不是寶琴說自己成績不好,主動不讀麼。”
張小華冷笑不語。杜寶琴成績不好?這話恐怕只有杜家人自己信。她有個表妹,當年跟杜寶琴是一個班級唸書的,回回在她面前誇,說她們班第一名的那個女孩,又斯文又漂亮,成績又好。後來杜寶琴初中讀完,沒讀高中,她的那些同學哪個不驚訝?
張小華也是嫁來杜家才知道,杜寶琴那時候之所以不讀,是因爲杜寶珍到了上初中的年紀,家裏一下子拿不出兩份學費來,她才主動說自己沒有妹妹聰明,成績不好,不讀了。
要不怎麼說會哭的孩子有糖喫?去年杜寶珍要讀高中,一年得幾十塊錢的學費,本來湊不出,被她又哭又鬧,硬是給擠出來了。
“就算不說讀書的事兒,只說現在每天的那兩個雞蛋。家裏那幾只兔子,割草、餵食、剪毛、清理兔籠,哪一樣不是寶琴做的?結果兔毛換回來的雞蛋,反倒沒她的份。你和爹幹活就不說了,我是肚子裏有個孩子,不然我也沒臉喫的。可寶珍呢?說她讀書要補補腦,你看放假的這些日子,她哪一天捧着書看了?你們杜家人個個心瞎眼瞎,我可沒瞎。”
她心裏還有一句話沒說:別以爲沒人不知道,杜寶珍天天一個人跑到水庫去做甚麼,還不是爲了個野男人!那男人考上大學回城去了,她纔要死要活也要讀高中、考大學。
杜寶強撓撓臉頰沒說話,張小華又仍下一個炸彈,“今天媽讓寶琴去趙家了,我看,多半是寶珍不想嫁人,所以想把寶琴推出去。”
“不至於吧……”杜寶強立刻抬起頭來。
“不至於甚麼?”張小華冷笑不已,“難道你之前真就一點都沒感覺?其實這事兒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蒙着一層窗戶紙遮羞,不去捅破而已。這是你們杜家的事,我一個姓張的人管不着,我只管我肚子裏這個孩子。我告訴你杜寶強,我肚裏要是個女兒,你們杜家人如果也敢這麼偏心眼,可別怪我跟你沒完!”
說完,她就背對着側躺下,再不說話。
那天去過趙家之後,姜芮仍和平常一樣,挖挖兔子草,剪剪兔毛,做做家務。這天她上後山撿柴,見到一顆無主的茶樹,就摘了一捧茶葉,用衣服兜着裝回來。
剛進家門,王桐花就把她拉進房裏,“丫頭,媽跟你說個事。”
她身上都是汗,劉海粘在額頭上不大舒服,隨手用袖子擦了擦,“甚麼事,媽?”
“前幾天你不是去了趟趙家麼?剛纔你張嬸來了,跟媽說很喜歡你,想讓你給她做二兒媳婦呢,你覺得怎麼樣?”
姜芮早已有所預料,面上作出驚訝的神色,“不是說寶珍……”
王桐花打斷她,“你也看到了,寶珍不願意。再說,你張嬸兒明白跟我說,她更喜歡你呢。丫頭,這是好事啊,你看你也到年紀了,這一二年經常有人問起,我只跟他們說是捨不得你,想讓你多留兩年。實際上,媽是怕你沒嫁到好人家,跟我一樣受罪。你看媽這一輩子,因爲窮,因爲你爸沒本事,喫過多少苦?叫多少人看不起?我甚麼都不想了,就指望你們兄妹三個,只要你們都好好的,都過上好日子,喫再多苦媽也不怕。”
她說着,想到傷心事,抹起淚來。
“媽,您別這樣,都過去了。”姜芮輕聲勸她。
“是啊,都過去了。”王桐花擦乾眼角,“你看,現在趙家都想娶你做兒媳婦,丫頭,你的好日子來了!”
姜芮爲難地說:“我跟趙南都沒見過面……”
“沒事沒事,”王桐花趕緊到抽屜裏拿了張照片出來,“你張嬸兒剛纔也說了,阿南正事忙,一時半會兒的回不來,所以拿了個照片給你看看。這是他之前留在家裏的,你瞧,多精神啊!”
照片被塞到姜芮手裏,裏頭人三十不到的年紀,穿着一身整齊的軍裝,頭髮理得短短的,滿臉肅穆的看向鏡頭。與前幾天姜芮見到的那張十五六歲時的相比,眼前這人更多了一分陽剛與沉穩,少年時那種鋒芒畢露則都被包裹在軍裝之下,如一把鋒利的寶劍套上了劍鞘。
王桐花又說:“你張嬸的意思,是叫咱們也拍張照片給阿南看看。丫頭,你明天就去縣城拍照吧。”
姜芮微微蹙眉,“拍張照得好幾塊呢。”
“不怕,媽有錢!”王桐花生怕她不同意似的,拍着胸口說:“你只要今晚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明天去照張漂漂亮亮的相片就行了,別的甚麼都不用管!”
話都到這份上,姜芮哪還有拒絕的餘地。
第二天,她又換上那身的確良的衣服,提着一個布袋,袋裏是最近攢下的兔毛,以前都是拿去公社供銷社,換點家裏要用的物品,今天準備去縣城換。路上逢人問起,就只說賣兔毛。
從朝陽公社到陽安縣城,一天只有兩趟車,一早一晚。姜芮自西山大隊走到公社,怕趕不上,很早就出發了,在站點等了將近半小時才發車,車票兩毛五分錢。
這條路路況不好,黃泥鋪成的,路面上坑坑窪窪,車的座椅又硬,等下車時,半邊身子都顛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