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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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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起了什麼,吩咐傭人去叫凱瑟琳下來。凱瑟琳一直在房間整理東西,讓自己的痕跡佔領臥室。

容太太的臉色有點兒泛白。小狗對她的情緒格外敏感,它沒有再嗷嗷亂叫,而是可憐兮兮地嗚咽著,舌頭tian著她的手。她兩道眉毛垂下了,無言無語的,素日裏常有這樣沒緣故的悽惶,也沒引起那對父子的注意。她的手臂抱住了小狗,輕咬著下嘴脣,那帶溫度的東西縮在她腿上,可她的思緒卻因著丈夫方纔的一句話,不由自主地回到那天。

容沛父子都沒再見過那個人和那個被人忽視得徹底的孩子。但她是見過的,見過一次,就在去年的九月末,離現在也將近一年了。

那天是沒有任何準備的,她在家裏呆著著實無聊,便讓司機開車,去了墓園。容太太當時沒有注意到,裴家的人也是葬在同一個墓園的,兩家相隔不過十二級臺階。她就在祭拜結束,沿著階梯緩步往下走時,遇見了那個正往上走來的人。她當時左臂夾著皮包,右手舉著遮陽傘,傭人都在墓園門口侯住,周圍沒有別的人了,只有一列列整齊的墓碑,彷彿是莊嚴肅穆的士兵,佇立在死亡的殿堂前。她事後都懷疑自己是小死了一回,全空了,雙腿變得很僵直,連挪動一步都做不到。

我那會兒應該是在害怕吧。容夫人心想,思緒瀰漫,現實的聲音就聽不到了,包括旁邊那對父子的交談。她到了今天也不想不通自己怕什麼,或者是怕那人會衝她發難,畢竟在他九死一生的當口,她嚇得落荒而逃了。不過那個人很平靜,他沒有帶花籃,也沒有其他的物品,只在臂彎裏抱著一個孩子。她那時候真的徹底都僵了,目瞪口呆的,手指還在莫名其妙地發抖,眼睜睜地看見那個人逐步靠近,然後對自己微微頷首,毫無半句臺詞,便從她的左手邊經過了。

那個人擦過她的肩膀的那一秒,趴在他肩頭上的那個孩子,是個男孩,他那隻軟綿綿的,又白又胖的手,竟從她的髮絲間拂了過去,她猛吸了一口氣,聞到了空氣中殘留的奶香味兒。

這是什麼概念?那個人最後的一年,她完全沒見過他,關於他的那個孩子,在她腦海的形象就是一團血淋淋的東西,是個怪物,她在產房所見的也確實如此。那麼多血,那麼恐怖,全都是那個人的慘叫。可就在這忽然的一天,她全無預料的前提下,居然見到了,卻不是血肉模糊的玩意,是個胖胖的,漂亮的男娃兒,還有甜甜的奶香。她只能扶著x_io_ng口,不停顫抖著,四周悶熱的她快昏厥了,但是用手在額上一抹,偏偏又是涼冰冰。她用了好久才緩過來,本該就這樣離開的,卻又不知被何物所推動,不僅沒走,反而又沿著下來的路回去,鬼使神差的,朝著那個人走去了。

那天,她和那個人在墓園待了足足三個小時,從豔陽高照,一直待到日薄西山。彼此卻連一句最短的交談都沒有。開始那孩子曬得臉紅撲撲的,在那個人懷裏撲騰撲騰的,一瞧就是活潑好動的主兒,粉紅的小嘴,一張開就留下一串口水,還總想把小拳頭放進嘴裏喫,tian得手背都是溼的,咿呀亂叫,聲音宛如最快樂的精靈。她覺得那個人需要好好去上課,這麼曬的天,孩子怎麼可能受得住。

後來,那人抱著孩子去看容老爺了。容太太在自家的墓前大方多了,她很直接很大膽地盯住那個男娃兒,一邊愣愣地對著那雙清澈的黑眼睛,只覺那眼睛黑得沒邊沒際的,一邊不自覺地就把傘遮在了那孩子頭頂上。開始不是她不想撐,只是她知道,自己是沒資格去出現他家的長輩前的。

那個人在他父母親人的墓前說了很多,而在容老爺的面前,只留下一句一句的沈默。他什麼都沒有說,只在最終臨要走了,以輕緩的語調,說了:“悅悅,我們要走了,你和容老太爺說聲再見。”後握住孩子的小手向著墓碑揮了揮,作爲告別。他和孩子離開時,一步步沿著那條灰

白的石階往下,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的輕盈,那被晚風吹得輕微晃動的衣襬,和他整個人一樣,都給人以一股難以言喻的灑脫。

容太太在他身後面,這樣的那個人讓她無比陌生,她孤零零站在墓園的階梯,目送他們往朝霞猶存的方向遠去。那寧靜又壯麗的夕陽流淌在他們身上,柔化了他們的身影,他們就此越走越遠,直直地走進了夕陽的深處去了,不見了。再和容家沒有了關聯。

容太太記不得自己究竟站了多久,晚風漸涼爽,吹著她的頭髮,她耳邊聽著樹木的沙沙聲,迴轉頭去望容老爺的墓碑所在,一陣愁緒便悄然縈繞了。那陣從墓園帶回來的愁緒,在之後總無法排遣,她曾對自己說,那時自己的行爲不過是鬼遮眼,一時迷了,那個孩子是個怪胎,也不必對那個人歉疚。可是今天的六月份的同一天,她又去了墓園,沒見到那個人,當等了一下午都無果,即使她再竭力抑止,那失落還是往自己全身蔓延。

後來的後來,直至現在,她待在家裏的客廳,回過神了,聽著兒子和丈夫在談論婚期,有個念頭竟油然而生。如果不把事情做得那麼絕,留下一點點餘地,現在,只是偶爾就好,只是偶爾又偶爾,或者去看看那個孩子……可能,也不會是特別過分的事。

第14章

容沛回國後的第三天,他和宋北朝聯繫上了,之前他回國的事也知照過他們幾人,讓他們就出來聚聚,有家屬的也不怕給捎上。他們碰面的地方,是一家高級檯球會所,坐落在市區政府大樓的側後方,是個不對外開放的地方,出入都憑會卡,而那張破卡非錢能玩弄的東西,是老闆送給特定人物的小贈品。

晚上八點,會所沒有別人,老闆非常貼心地婉拒其他來賓,儘管會得罪了其他人。偌大的廳房裏擺著八張檯球桌,紅球套在框裏呈整齊的三角形。會所配置了小型酒吧和按摩椅,比較特別的是鋪地的毯子和球桌是類似的材質。調酒師在吧檯內擦拭著酒杯,四名服務員則待在角落,畢恭畢敬的,以備客人們的需要。

他們四個人從小到大,就是一個聯絡密切的小團體。宋北朝是最先到的人,他是個單身漢,沒有女朋友可帶,也就把自家妹妹給領來了,叫做宋小南。楊洋比他晚了十幾分鍾,他去年了結婚,老婆還懷了身孕,本不想讓她出門的,不過容沛的話開在前面了,亦只能把媳婦兒給朋友見見。夏瑜平是獨自應約的,他沒妹妹也沒媳婦,鬼鬼祟祟的戴著口罩,這倒還先不提。而容沛最後一個到場,他舉著凱瑟琳的指尖大踏步進來,甫一進門,便非常張揚地朝著大家夥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讓所有人都轉向了這邊,凱瑟琳很配合地提起了裙襬,如同舞蹈一般轉了兩圈,稍稍地朝幾人施了一個禮,玫瑰色的紅脣綻放出了熱情的弧度。

幾個人都對這個的出場微覺意外,他們隔了兩秒才反應過來,紛紛鼓掌,大笑著上前和容沛彼此狠狠地撞了下肩膀。出於自小的教養,也學過老的一套,他們也輪流握住凱瑟琳的右手,放到嘴邊落下禮儀xi_ng的一吻。此次見面也有個目的,凱瑟琳是首度來到這個國家,她需要幾個女伴,否則她會在房間打很多電話,誇讚這裏的每個好處,用以說服她的姐妹們都移民過來。宋小南理所當然要擔起職責了,她對凱瑟琳大放豔情的作風不樂見,還是以友善的口吻邀請她去兩條街外的商場,臨走也不忘拉上楊洋的媳婦。三個女人一個勾著一個的胳膊,有高有矮的,以很牽強的親暱,連成了一串出門去了。

女人們離開以後,男人顯然要自在得多。待到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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