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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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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軍所言,當日刺客並無活口,有幾名受傷被擒的,都已服毒自盡。”

宣帝倚坐在龍椅之上,看着大理寺卿龐健呈上的證據,冷冷問道:“這麼說來,是守城軍官監守不利,讓刺客混入京中了。這羣人因何行刺朕,背後又有何人撐腰?”

龐健雙目微眯,垂首答道:“雖然並未拿到活口,但興宗王子手下認出,那兩個漢人當中,有一個是曾出入藏雲太子帳下的供奉,據說是大夏投過去的江湖人。”他又看了朱煊一眼,緩緩說道:“再加上大將軍那日也確認,刺客出現時也是直奔着興宗王子而去,所以臣推斷,這回行刺與西戎諸王子之爭有關。”

西戎,藏雲太子。居然還有中原人攪到這羣西戎人當中,替他們出生入死,甚至想行刺自己這個皇帝,還害得阿仁受傷……

眨眼之間,宣帝便已轉過幾個念頭,然而出口時問的卻與這些都無關,而是帶着上邦國主的俯視姿態,關心地問道:“興宗王子現在可好?朕那日見他身上帶血,該不會也受了傷吧?”

狄健準備許久的調查推理過程都被堵在了嗓子眼兒,差點嗆咳起來。然而面對宣帝,他仍是把一應不該有的聲音都咽回了腹中,恭敬地答道:“昨日臣見到興宗王子時,他身體並無異樣,精神也很好。”

宣帝笑道:“王子無恙就好,朕即將遣御妹下嫁,若是他身體出了問題,朕的長公主婚後豈不是要受委屈了?”

朱煊訝然道:“陛下要將臨川長公主嫁與胡毋興宗?”

宣帝懶懶反問道:“不嫁給他,難道嫁給胡毋藏雲?藏雲太子手中現有十六部人馬,剩下三個王子加在一起也只有十部,用不着大夏再給他添些籌碼。至於西戎王……就算他能活過明年,有兒若此,也和死人差不多少了。”

宣帝淡淡看着興宗王子獻上的沙盤,心中已對將來有了盤算——既然這一世和上一世已完全不同,那喫虧的也絕不能只是他一個人。藏雲太子上輩子曾和他一樣好運,這輩子也就陪着他這個老對手一同失意吧。

宣帝輕咳兩聲,心中仍是鬱郁難舒,待衆臣退下之後,又把太醫院院判陳良叫來詢問謝仁的傷情。陳良躬身答道:“謝郎傷口雖經處理,但他中毒後又奮力殺敵,毒xi_ng隨血而走,已然侵入了心脈,怕是要好生將養一陣才能復原了。”

中毒之後不僅與刺客激戰,還跟他春風一度……宣帝面上乍紅乍白,沉聲吩咐道:“舉太醫院之力,務必要治好謝郎的毒傷,不然你這個院判的帽子就不要帶了!”

痛斥太醫之後,宣帝不免也帶了幾分心虛羞愧,回到延福宮修心養xi_ng。王義已自還恩寺替他請來了住持法深大師,好解開前世冤孽,順便開釋成帝纏在他身上的戾氣。

法師大師佛法高深,入宮後不僅爲宣帝做法事,更近身爲他講解《法華經》。他講得深入淺出、舌燦蓮花,讓宣帝也深深感受到了佛法精微美妙之處,每日除了處理政務,幾乎就是和他研學佛理,再不去想立後選妃這類紅塵俗務。

這麼日復一日地精研佛法,宣帝身上的毒xi_ng也漸漸散發出來。雖不如謝仁那般嚴重,但他身體已日見虛弱,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了。直到送別西戎使團那日,晨起梳妝時,宣帝攬鏡自照,看見自己臉色蒼白如紙,眼中一片血絲,全無前幾日那種自內透出的容光。

他看着鏡中滿帶衰暮之氣的面容,輕嘆了一聲:“天道無知,使朕受妖物之祟。”

看來法深大師的佛法還是有限。不過他其實早就該知道——法深連他兩世爲人都看不出,那妖神卻能叫他重生到少年時,法力深淺,直是一目瞭然。指着這些和尚驅邪,果然是想得太簡單了。

宣帝將鏡子按倒在桌上,吩咐王義:“以後不必叫大師再入宮講佛法了。”

送興宗王子

和他都不知道是誰的臨川長公主離宮之後,宣帝就開始準備後事。他覺着那個叫他重生的妖神已看夠了他的笑話,開始動手擭取他的xi_ng命,所以要在死亡真正降臨之前,爲這個江山找個適合的繼任者,再爲未來的皇帝找一個不會背叛的輔政大臣。

所以他叫了鳳玄到延福宮。

雖然平日他都是住在芳景殿中,但今日要見肱股之臣,就不適宜在做過那種事的地方。

鳳玄如今只是從七品中書舍人,就連入宮的次數都不算多,所以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他纔是宣帝心中最信重之臣。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宣帝這回藉着講學之名把他召入宮中,是爲了讓他登上朝中最高位置鋪路。

殿外暑意正盛,殿中卻四處擺着冰盆,有宮女在背後爲宣帝打扇,清涼得直如仙境。鳳玄一身青衣立在這樣輝煌的大殿中,顯得格格不入,然而宣帝並不在意,鳳玄自己也不在意,他只是垂手立在御坐之前,連書也不看,徐徐講道:“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

宣帝驀然啓脣問道:“孔子以軍事爲末事,以爲禮義不立便不能用兵,朕想問鳳卿,你心中視軍事爲何物?”

鳳玄躬身答道:“聖人之言自有其禮。譬如我大夏,立國以禮義,治國以律條,國家便穩固無內患。既無內患,便不懼用兵。反觀西戎王庭,只以力量爲尊,諸子爭相奪權,父子兄弟皆如仇讎,國政混亂至此,宣府一戰又怎能不敗?”

宣帝讚許地點了點頭,不過他想聽的卻不是這些,又問道:“我大夏軍力雖強,朕治下雖安穩,卻有個避不過的弱點,你知道麼?”

鳳玄毫不遲疑地跪下答道:“陛下登基至今尚未立嗣,東宮不穩則天下不安。謝仁既已不會入宮,陛下便宜徵選佳人,早日誕育皇嗣。”

這話雖然並無惡意,但宣帝也聽得心口發疼,悶咳兩聲才道:“子嗣乃是上天所賜,朕何敢爭競。何況就算朕此時便有子嗣,終究年幼了。主少國疑,鳳卿豈會不知?”

鳳玄心中一震,仰首望向宣帝,毫不避諱地將他的容色收入眼底,與那日城中相遇時微一比較,立刻看出了他情形不妥。宣帝不動聲色地由他打量着,問了一句:“鳳卿是來爲朕講學的,朕問你,聖人以禮爲本,以兵爲末,可若有人手握重兵直指京師,光憑禮義,又能保得住這片江山麼?”

鳳玄眉間微帶憂色,雙目卻十分清明:“陛下聖膽燭照,天下歸心,縱有人興不義之兵,聖上所指,便是羣臣與天下萬民所向,又豈能容他成功?依臣之見,陛下所憂心的不應當是故紙中言,而是龍體。”

宣帝深陷鬼神之說中,哪裏聽得進他這樣的勸說,不過微微一笑,倚在龍椅之上答道:“鳳卿學問紮實,朕心甚we_i。但願將來有人不記着何爲立國之本時,鳳卿也能如今日一般堅執正道,叫他不能以末壞本吧。”

他揮了揮手,叫鳳玄退出殿外,隨手擬旨,叫鳳玄兼任翰林侍讀學士,將他的品秩越級提了上去。

王義明白宣帝的心意,將鳳玄送至宮門口時特地恭喜道:“陛下今日宣舍人入宮,定是要有加恩的,請舍人以後多加照應了。”

鳳玄一雙濃眉已緊緊蹙了起來,口氣雖然不重,卻已帶了幾分責問之意:“多謝公公吉言。只是今日鳳玄見陛下面色無華,似是身體不適。未知陛下身體究竟出了甚麼狀況,太醫院診治過了麼?若治不好,爲何不下詔徵民間大夫入宮替陛下看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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