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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一卷 隻影向誰去 第十章.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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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是做弟弟的事先藏的,因爲聽說有人死狀極慘,所以留做萬不得已的時候自盡用。

這原本是一對再懦弱不過的兄弟,可一旦被逼到了絕境,也會從憤怒裏生出無窮潛力。

刀離鼻尖只有半寸的時候奼蘿仍在冷笑,象貓看着老鼠,而原本在她腿邊的小三這時則象箭離弦,飛身上來一把握住刀刃,接着手腕翻轉,將刀尖刺入了那人眼窩。

做哥哥的應聲斃命,和弟弟四目遙對,也算是同赴極樂。

鮮血將波斯毯浸的通紅,奼蘿的眼眸依次閃過七彩,最終定格在片妖異的金色,將小三雙眼牢牢鎖住。

“你爲甚麼要殺了他?”眼波流轉的同時她托起了小三的下顎:“你不覺得死對他而言太便宜了嗎?”

小三不發話,雙脣緊抿,深灰色眼眸仍是清亮,沒有一絲昏沉畏懼。

七彩琉璃目能懾人心智,對他竟是毫無用處。

這人心性堅定,竟是不在當年刑風之下。

“刑風……”想到這名字奼蘿心潮起伏,忽然間發現小三和最初的他是如此相象。

一樣的靈魂高貴,一樣的心存良善,還一樣的愛上了自己主人。

那日晚媚和晚香爭豔,她有意要小三和初八一決高下,結果晚媚和小三四目相觸,只是一碰她就明白了一切。

這兩個人萌生了感情,時隔十六後,終於有人重蹈她和刑風的宿命。

不可否認,她曾懷疑過小三就是刺客,如今懷疑被推翻,那麼他的性命就可以留下,留着演出大戲。

偉大的愛情輸給強悍的命運,那該是多麼美麗的一齣戲碼,奼蘿挑眉,一瞬間笑意盈盈,抬手扶起小三:“你起來吧,論理我還應該嘉獎你,表彰你忠心護主。”

兩天之後晚媚回到鬼門,即刻就被奼蘿召見。

眉心那個傷口仍然沒有癒合,她看起來有些容顏憔悴。

奼蘿上前撩起她前額的頭髮,眉頭立時蹙緊:“你這個傷口要加緊料理,不然就會落疤。”

晚媚垂頭嘆氣:“如果不是二月貪生怕死,我就不會找那麼個不中用的人來,也就不會出這種紕漏。”

奼蘿展顏,深深看她:“如果是小三,就一定不會有這種紕漏對嗎?”

晚媚不發話,奼蘿暗笑了聲,將話題轉移:“媚姑娘這次任務做的實在是漂亮,看來成大器是早晚的事。”

晚媚連忙謙虛,廢話了半天奼蘿終於說到正題,聲音放低笑的深沉:“絕殺,流光做絕殺已經八年了呢,如今越來越是怕事。媚姑娘聰明的,應該知道我在說甚麼吧。”

晚媚有些喫驚,可奼蘿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如果和我一條心,又能夠取代流光。”她道,握住了晚媚手掌:“我是甚麼都會給你,當然也包括你的小三。”

※※※※

這之後晚媚分外神勇,兩個月內連做兩個大任務,都做的異常漂亮。

自己不過是別人手間一枚棋子,這點她非常清楚,可是沒有選擇。

不能夠掌控命運,是因爲自己還不夠強,她只能埋頭向前。

關於這點公子是頗有異議,在聽竹院裏,這天是第三次搖頭:“我說過第十三式天光盡是要神會的,你這樣急躁冒進根本沒用,和莽夫又有甚麼分別。”

晚媚聞言收回了神隱,因爲心力交瘁,人有些恍惚和軟弱。

“晚媚求公子替我要回小三。”這句忍了太久的話終於被她說出口:“聽說門主……她現在正拿小三試蠱。”

公子抬起右手,揉了揉眉心:“你可知道,鬼門歸屬於我只有四年,可奼蘿做鬼門門主已經不止十四年,我也得忌憚她三分。”

晚媚聞言絕望,張開五指遮住了眼。

一旁的公子卻突然發問,幽冷的一句:“她有沒有要你和她一條心?”

晚媚連忙回了聲是。

“這句話她會和每個天殺說。”公子緩緩摩擦雙掌:“因爲每個天殺都有可能成爲絕殺,而絕殺,按照鬼門的祖例,每年都會有一次挑戰門主的機會,如果得勝就成爲新門主。”

晚媚詫異:“可是我來鬼門也快兩年了,絕殺流光從來沒挑戰過門主。”

“因爲流光和奼蘿是一條心。”公子低聲:“你回去吧,過幾天有個大任務,你隨我一起去。”

聽到晚媚的訝異聲他垂下眼簾,端起茶杯在掌心旋轉把玩:“你沒聽錯,我是要親自去,這裏面有個值得我親自出場的人物。”

和公子同乘一輛馬車,晚媚竟是有些緊張,不斷偷眼看他。

公子的神情很是倦怠,可卻不肯歇息,雙眼穿過一切,似乎一直在看着某處的虛無。

晚媚於是拿起一個抱枕,道:“公子累了不妨睡會。”

“我沒時間,有很多事要想。”公子疊起雙手:“就等死後再一氣睡個夠。”

晚媚也不敢多問,只好跟他一起沉默,仔細推敲這次的計劃有沒有紕漏。

這次要殺的人叫做黃喻,出身武林世家,一生以匡扶武林正義爲己任,給自己的山莊起名叫做正義山莊,又給兩個女兒分別取名‘黃正’和‘黃義’,所以江湖上人人都稱他黃正義。

想到這裏晚媚發笑,還沒曾笑完馬車已經停住,趕車的人拉開了門簾。

“記住帶人到這裏來。”車裏公子發話:“不要讓我等太久。”

車外細雨綿密,晚媚點點頭,撐開她的紅魔傘,月色身影很快不見。

正義山莊果然是正氣凜然,連角門都比別人的闊三分,叩門銅環上還雕着一個‘正’字。

晚媚莞爾,伸手將上身衣服嘩啦一聲扯破,接着開始急急叫門。

出來迎門的是一個小廝,晚媚連忙軟語相求:“這位小哥,我衣服剛纔被樹枝勾破了,能不能借個地方再借點針線。”

小廝抬眼,看見她連肚兜帶也被扯斷,衫子下面掩着一雙雪白的乳房,一時間是甚麼原則也沒有了,連忙將她迎進門口。

針線很快就被找來,晚媚在小廝的住房裏面縫補,也知道那小廝在窗外鼓着眼睛偷看,於是乾脆脫下上衣,和他有一搭沒一搭說話。

很快這小廝就說出了有用的訊息,告訴晚媚,他家老爺每天黃昏時分都會到花園練一會獅吼功。

晚媚於是打開房門,撐開傘軟語央求:“不如哥哥帶我去瞧一眼黃大俠吧,我對他老人家是仰慕已久,偷偷瞧一眼就成。”

小廝是個童男,這會子早已經頭昏腦漲,想也不想便答應了他,兩人於是撐着紅魔傘來到花園。

花園西北角有片假山,小廝拖晚媚藏在後頭,手已經緊緊搭上了她腰肢。

晚媚在他身旁冷笑,伸手拔下頭頂髮簪,一記就戳進他太陽穴。

小廝立時枉送了性命,晚媚彎下腰來,抹了一叢血在嘴角,看着地湧金蓮枝葉展開,最終將他吸成一具乾屍,神色一直是冷漠平靜。

花園裏這時有了腳步聲,沉重穩健的腳步聲,一聽就知道內功深厚。

晚媚故意踩翻一顆石子,在冬末的乾草叢裏製造出一聲悶響。

原本已經張嘴預備獅吼的黃喻立時發覺,雙眼射出精光,人悄無聲息掩到了假山後頭。

假山後躺着具乾屍,而晚媚正拿着把鮮紅欲滴的傘,一根指頭抹過嘴角,擦乾那上頭的血跡,衝他盈盈一笑。

這情形瞧來未免詭異,黃喻吃了一驚,退後一步又立馬站住,雙眼銅鈴似的瞪着她:“你是哪裏來的妖孽,居然敢來我黃府作亂!”

晚媚莞爾,朝他媚眼一斜:“我記得我和黃爺可不是頭一次見面。”

黃喻回了回神,立馬醒悟:“你就是在臨鳳城殺沈墨的兇手!我認得你!”

“黃爺記性不錯。那麼你也記清楚,今天是誰來取你性命,來日好向閻羅王告狀。”晚媚還是笑,握住傘柄的左手一旋,藏在空心傘柄裏的神隱鞭迎風亮相,在空中劃過一道詭麗弧線。

黃喻側身閃過鞭尾,雙拳如電往晚媚面門襲來,拳風凜冽,逼的晚媚只好縱身後退。

“到底是誰支使你!”他咬牙追問,拳拳交錯密不透風,的確是修爲頗深。

“臨鳳城當日高手如雲,居然連我們兩個都沒追上,怎麼黃爺從沒想過爲甚麼嗎?”晚媚甩鞭,從拳影下脫身,幽幽說了這麼一句。

黃喻愣了下神,幾個月前的往事從腦間掠過,一下變得清晰明朗。

“是方歌!”他恍然大悟:“是他支使我們往東,這才讓你們逃了!”

晚媚聞言挑起眉頭:“這可是你說的,我可沒這意思。”說完便伸出左手,將外衣釦子解開,一起脫了個乾淨。

肚兜在方纔縫衣服的時候早被她脫了,如今她身上就只剩下小衣小褲,紗棉質地,很是輕薄那種。

天際細雨纏綿,小衣很快被打溼,緊緊裹住了她雙峯。

黃喻連忙將頭別轉,道:“妖女,你想要色誘本大爺,那是門都沒有!”

“誰說我要色誘你。”晚媚嘆口氣,模樣甚是嬌憨,將神隱又是迎風一抖:“打架而已,許你男人赤膊,就不許我脫件衣裳?”

黃喻氣結,和她纏鬥了幾個回合後雨下得大了,小衣開始通透,可以清楚看見她雙峯上的凸起,是兩朵嬌媚的粉紅色,因爲遇冷而分外堅挺。

體內慾火開始流竄,晚媚似笑非笑盯着他下體,似乎在等看他的笑話,黃喻長嘯一聲,雙拳更是如鬼影一般,劈頭蓋臉朝她襲來。

雨這時下的益發緊了,晚媚揮鞭自保,上衣已經完全溼透,雨水開始浸往小褲,緩緩勾勒出一個黑色的倒三角。

黃喻的拳風頓了頓,心間開始天人交戰,一方面希望雨下得更大些,一方面又恨不能甩自己兩記耳光。

晚媚在這時搖了搖頭,將頭髮上雨水甩開。

小衣小褲都已經溼透了,她等於是全裸立在雨中,周身水汽濛濛,象一朵欲語還休的沾露梨花。

黃喻的心終於開始狂浪,看着雨水滑進她下體,不由想象自己就是那雨水,被密林下幽穴包裹,該是怎樣溫暖快活。

依照套路,他的雙拳這時本應是擊晚媚胸口的,可卻不由自主轉向,右手作勾,嘩啦一聲撕破了晚媚的小褲。

晚媚見狀發笑,神隱忽一聲掃過他下體,道:“原來你也會硬,我還真以爲黃大俠潔身自好呢。”

黃喻低頭,看見自己分身已經將長衫高高支起,臉一下紅到耳根,連忙運氣平心。

到最後慾望終於平息,他維持了一個君子的體面,這才又運拳將晚媚身形攏住。

若論武功,他是稍勝晚媚一籌,可他的‘正氣拳’講究大開大闔,勝就勝在霸氣。

如今十分霸氣裏面倒有三分要分心來剋制慾望,他的拳法大打折扣,終於在第兩百招時輸給神隱鞭,被鞭尾捲住右臂,借力卸下了一隻胳膊。

鮮血沖天而起,他捂住傷口連連後退,開始高聲呼喚:“來人!”

沒有人應聲,他每天在花園裏獅吼,家裏人都怕震聾了耳朵,一早躲的遠遠的。

最後時刻來到,晚媚勾起脣角,神隱鞭力含千斤,從他前胸錐入,最終破體而出。

黃喻轟然倒地,臉含怨憤,一幅被奸人算計的表情。

晚媚蹲下身來,摸到他已經沒有鼻息,於是拿他衣角擦乾淨鞭身上血跡,穿上衣衫,又將鞭收進紅魔傘中。

“覺得冤是嗎。”她拍拍黃喻臉頰:“是男人就都有慾望,可是黃正義黃大俠您非要覺得自己是神,那也沒辦法。”

“老爺老爺!”園子外頭管家突然奔了進來:“中原羣雄到了呢!您快去……”

晚媚於是施施然站了起來,撐着她的紅傘走到管家跟前,白玉般的食指一指:“那,你家老爺在那裏,假山後頭。”

管家不停眨眼,不知道她是何方神聖,居然就讓她擦肩走出了花園。

等走到假山後,看見一地血跡他纔回悟過來,連忙抱住老爺扯嗓子直喊:“抓兇手啦!有人殺了老爺!”

他懷裏的黃喻這時動了動,居然睜開雙眼吐了口血沫。

“我沒死。”他一隻手抓住了管家衣領,將他衣領染的通紅:“那個……那個妖女被我龜息大法騙了,快……快去拿我的千年人蔘來。”

同一時刻,鬼門刑堂,小三被落了梅花蠱,臉頰兩側紅斑點點,倒真像初春的五瓣紅梅。

“這個蠱蟲很有趣。”刑風還是溫文的笑,拿銅盆來接住小三吐出的血:“一開始臉上一瓣梅花,一天只吐一碗血,五瓣便吐五碗,很雅趣別緻。”

奼蘿打了個哈欠:“沒意思,整來整去不過是吐血。你快給他解蠱吧,省得蠱蟲入肺太深,到時候治不了。”

刑風的臉開始苦了:“那麼門主,您覺得甚麼樣的蠱蟲纔有意思呢?”

“以前老門主給你下的蠱。”奼蘿抬起眼,裏面燒着很深的痛色:“那個連蠱王也不能剋制的蠱。”

刑風沉默,頭深深下埋,指甲掐進掌心皮肉。

不錯,前任門主曾給他下蠱,蠱毒至今還折磨他,不死不休。

那是一種很稀有的無解之蠱,只要他對任何人起了慾念,哪怕是一絲一點,就會痛不欲生,如被煉獄之火焚心。

記得那時他中了蠱迴轉,奼蘿也遭凌辱高燒不退,牙關打戰通身顫抖,要他抱着她取暖。

他抱着她,寂靜一夜,清早時奼蘿高燒褪去,可他早被蠱蟲折磨的人事不醒,滿脣都是牙齒咬下的血洞。

“我如今是比太監還要太監了。”記得醒轉時他說了這麼一句,好像風輕雲淡。

可他知道這句話其實改變了他們的一生。

從此奼蘿心性大變,一日日狠毒乖張如暗夜修羅。而他,作爲修羅的影子,也只好同墜地獄。

“你是說‘色戒’?”遙想至此刑風抬頭,看住了奼蘿:“你要我給他也下色戒?”

“是。就是色戒。”奼蘿挑起小三下巴,笑的無比璀璨:“你給他下了,我就將他還給他主子。”

“我沒有。”一旁刑風突然斬釘截鐵,抬眼目光灼灼。

“就是有也不會給。這世上不應該再有第二個刑風。”見奼蘿回身他又加了句,溫和卻堅定。

奼蘿漸漸定身,雙眼瞬也不瞬看住了他。

如果沒有記錯,這是將近十年來,刑風第一次拂她之意。

說不清是悲涼還是憤怒,奼蘿揮起衣袖,袖角攜帶內力,‘啪’一聲掃上了他臉頰。

這一記耳光響亮,刑風往後退了兩步,依舊沒放棄他神色裏的堅持。

兩人對恃了有一會功夫,奼蘿到底還顧念舊情,最終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石牀上面小三這才撐起身來,搖搖晃晃立起,是要跟奼蘿回去。

“我跟你打個賭如何?”刑風跨前一步擋住他去路:“賭你會不會真心對你主子。如果到頭來你是真心,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小三冷眼看他,又冷冷回答:“奴才不知道刑堂主在說甚麼。”

“賭不賭由不得你。”刑風將手攏進了衣袖:“我只是想看看,命運是不是真是輪盤,一切都會重複。”

同一時刻,正義山莊。

喫過了千年人蔘的黃喻被人抬到議事大廳,身上鮮血已經流了過半,可眼眸卻是精亮,爲自己能慷慨赴死而心生興奮。

議事廳裏坐了十三個人,都是各門派的首領,受他邀請而來,其中方歌坐在右手首位,還是穿着他慣常的灰衣,神色寡淡。

黃喻剛一落座就伸出他的大手,止住衆人探詢他傷勢,開場開的擲地有聲:“黃某爲妖女所傷,知道自己已經快不行了,但只要還有一口氣在,這口氣也是要爲武林而吐!我黃某一生正義,絕對不會讓方歌這種敗類繼續做我們的盟主!”

此話一出羣情沸騰,方歌則是十指交叉沉默,似乎一切早在意料。

秦雨桑出事以來,黃喻就一直在調查他,種種證據也確實對他不利。

果然,第一個被提及的就是秦雨桑,那頭黃喻拿出證據,問他問的義正嚴辭:“有傷口爲物證,靜海寺的方丈和秦雨桑妻子爲人證,是你殺了秦雨桑,你承不承認!”

方歌苦笑,知道無從否認,於是繼續沉默。

黃喻以爲他已經服罪,一時情緒高昂,忙又擺出了別的罪證。

韓修死後,韓玥心灰,於是將家族產業託付方歌打理,自己專心報仇和照料嫂子。這件事到了黃喻這裏,就變成方歌謀害韓修奪他家產。

壽筵上沈墨被害,其實方歌就是主兇,目的是爲了那株掛劍草,這是黃喻剛剛纔從晚媚那裏得出的結論。

如此這般件件樁樁,物證擺了滿桌,黃喻說的痛憤,衆人聽的心寒,只有方歌依舊淡定,到最後灰衣一掠人站了起來。

“我只能說我會給大家一個解釋。”他站到大廳中央,灰衣似乎能平定人心:“會證明這一切都不是我做的。”

“你不需要再解釋!”一旁黃喻的巨手劈上了紅木桌,頓時聲驚四座:“方纔你還派個妖女來刺殺我,我一個將死之人,難道還來冤枉你不成!”

這一擊他拼上了全身氣力,前胸和右臂的傷口應聲破裂,血如飛花四濺,將他身下的太師椅寸寸染紅。

千年人蔘吊着的那口氣斷了,他就維持那一個怒目的姿勢死去,魂靈仍瞪着方歌。

黑是黑白是白,他的確一生剛正,爲他的正義付出了一切。

椅腳上的血仍在流,緩緩漫過青磚,紅的讓人心驚。

一個人以生命和熱血做代價,來斥責另一個人邪惡,那麼這斥責絕對夠分量。

衆人中有人第一個拔出了刀,刀尖對準方歌,擺明自己立場。

方歌劍鞘中的蒼龍劍長吟,是在提示主人周圍有殺氣。

箭在弦上一觸即發,誤會看來已經不可避免。

大廳中這時卻突然起了幽光,冬末時節,竟然有大片螢火蟲從天而降,明明滅滅好似下了一場銀雪。

衆人瞠目,還不曾回過神來那銀雨已經轉向,‘忽’一聲全都沒進了衆人身體。

一串熒火在自己皮膚底下流竄,衆人這一驚非同小可,全都拔出兵刃,對準了安然無恙的方歌。

只有他無恙,熒蠱單單放過了他,這又是一個多麼有效的挑撥。

方歌抬頭,灰衣振動蒼龍劍長吟出鞘,飛身掠上了屋頂。

屋頂晚媚連忙抖開神隱,可還是敵不過蒼龍劍氣,被劍鋒削下一縷頭髮,並且在右耳割下了一道血口。

一招即定勝負,方歌顯然也認出了她,將劍橫在她頸間,問的端凝:“你家公子到底要甚麼,除了掛劍草,他到底還要甚麼!”

晚媚目光流轉,卻不看他,只是看着腳下朗聲發話:“你們方纔中的是七步銀魄,哪個不怕死的就走七步看看。”

下面有人不信邪,偏偏走了七步,果然慘叫一聲倒在了地上。

七步銀魄,這樣能夠同時制住十二位高手的暗器,晚媚當然是沒有,這世上也未見得有。

方纔從天而降的只是熒蠱,無害的熒蠱,而倒地這人則是喬裝的二月,不過是在做戲。

可這齣戲卻能誆人,高手們性命珍貴,果然都不動了,全都原地盤膝,準備運氣逼毒。

一切安排停當,晚媚才衝方歌微微一笑:“我們公子想見你,如此而已。”

方歌冷哼,劍鋒割進了她皮膚:“我若跟你走了,就是跟你合謀,我看起來有這麼傻嗎?”

“那隨你。”晚媚將手一攤:“你可以留下來,也可以殺了我。不過我提醒你,我可沒帶銀魄的解藥。”

※※※※※

野外荒地,天色漸暗,卻有人在一片野墳間支起了桌子,還拿一隻紅泥小爐暖酒。

遠處有個紅點漸近,隨從忙回了聲:“來了。”

公子於是帶上人皮面具,提起酒壺倒了第一杯酒。

“天寒地凍,方盟主喝杯酒暖暖身吧。”人到跟前時他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方歌看着他,最終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我喝了,那麼還請公子賜給銀魄解藥。”

“解藥?甚麼解藥?”一旁晚媚莞爾:“那些人根本就沒中毒,我只是拿熒蠱耍了個把戲,想不到連方盟主也信以爲真。”

方歌聞言猛醒,也不再多話,一轉身就要離去。

公子這時倒了第二杯酒,一邊緩聲問他:“怎麼你不想知道秦雨桑是怎麼死的嗎?”

方歌的腳步頓住了,心底裏的鈍痛又湧上來,一下攫住他心。

秦雨桑,這樣一個癡人,他的確有愧於他,整整的利用了他二十年。

而身後這人正在講他是如何喪命,原因還是一個癡字。

“到最後他也不肯害你,就算他不把你當神,也是當作了朋友。”事情經過說完後公子加了句,陳述語式,沒加任何感情。

可方歌卻心潮狂湧,灰衣不再平靜,將蒼龍劍一把拔了出鞘。

“我不配做的神,也不配做他朋友。”和着這句話蒼龍劍狂奔,蒼青色的劍身直追公子眉心,如臥龍沖天一怒。

公子手邊沒有兵刃,只好隨着劍氣急退,玄色大氅迎風兜開,裏面裹着一個頎長瘦削的身體。

蒼龍劍看似佔了上風,晚媚有些着急,從傘柄裏抽出神隱,卻被那隨從一把按住了手,示意她稍安毋躁。

晚媚有些狐疑,只好惴惴看他們纏鬥,看公子如一片黑蝶附在蒼龍劍上,仿似縹緲無力,卻讓蒼龍無處施威。

約莫五十招後公子終於發難,在蒼龍擦身的那刻手指夾住了劍尖,接着寸寸往上,右掌翻飛,一記印上了方歌胸膛。

方歌應聲落地,蒼龍劍在他手間,居然也寸寸斷裂,被公子夾成了一堆廢鐵。

這一敗敗的徹底,方歌垂眼,雖然懊喪卻沒有不服。

公子這時也落地,裹緊大氅,端起那杯酒來到他跟前。

“我若說的對,你就喝一杯,如何?”他將酒杯遞到方歌手間。

方歌接過酒杯到矮桌前落座,公子點了點頭,也盤膝坐下,伸手到小爐前烤火。

“你因爲當秦雨桑是朋友,所以纔不告訴他實情,希望他一直天真,不明白自己只是個工具。”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方歌眼眸黯淡,抬手將酒飲盡。

“我已經給了你掛劍草,放了這女子離開,已經向你妥協,你爲甚麼還要緊逼不放。”喝完後他咬牙,冷冷瞧住了公子。

“最近武林死傷慘重,你做這個妥協無非是想向我示好,尋求共存的辦法。”公子又抬手替他倒了一杯。

方歌又是一飲而盡:“可是你根本不想談判,你到底是甚麼人,你那鬼門到底想怎麼樣!”

“就算談判成功又怎麼樣。你會遵守約定嗎?你不過是想要時間,想等摸清我底細並且積聚好力量後,將我一舉殲滅。”

“方歌方盟主,這十二年來你一直在妥協,不斷背信,耍手段鉗制他人,利用自己最好的朋友,插手鹽業賺了大錢,我沒說錯吧。”

方歌苦笑,沒有否認的意思,抬頭連喝了兩杯。

公子近前又替他滿上:“可是也正因爲有了你,武林才富足安定,十二年來死的人比過去兩年還少,你的確是個人物。是個不黑也不白,灰色的人物。”

天色這時徹底暗了,方歌抬頭,額角一縷白髮落了下來,這才發現公子的眼眸沒有焦點,和自己說話的人竟然是個瞎子。

黑是黑,白是白,這世界哪會如此涇渭分明。

他若俠義無雙好比黃正義,那麼武林早就和朝廷以及所謂非正派血拼不知多少次,以鮮血人頭來成就他磊落光明。

“這麼說你倒是瞭解我。”他將杯高舉:“爲這個我敬你。”

公子頷首回禮,又拿出兩隻瓷杯,一隻墨黑一隻純白,滿滿斟上了酒。

“黑杯子裏面落了蠱,你喝下去,就會聽命於我,我自然有辦法證明你清白,你還做你的盟主。白杯子裏面是穿腸毒藥,你喝了就等於拒絕我。”斟滿後他還是緩聲,做了個請的姿勢。

方歌笑了笑,伸出右手,手掌安定並沒有顫抖猶豫。

“碰巧我屬狗,喝下這杯後也就做了你的狗。”他碰了下黑杯子,最終將白瓷杯齊眉高舉:“敬閣下,很抱歉我雖然不黑不白,可也無意做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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