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看看守到下午,竟不見來,落得探頭探腦,心猿意馬。這一日,一件過年的東西也不買得。到街前再一看,家家戶戶多收拾起買賣,開店的多關了門,只打點過新年了。自實反爲繆家所誤,粒米束薪,家裏無備,妻子只是怨悵啼哭。別人家歡呼暢飲,爆竹連天,自實攢眉皺目,淒涼相對。
自實越想越氣,雙腳亂跳,大罵:“負心的狠賊,害人到這個所在!”一憤之氣,箱中翻出一柄解腕刀來,在磨石上磨得雪亮。對妻子道:“我不殺他,不能雪這口氣!我拚着這命抵他,好歹三推六問,也還遲死幾時,明日絕早清晨,等他一出門來,斷然結果他了。”
妻子勸他且耐性,自實那裏按納得下?捏刀在手,坐到天明。雞鳴鼓絕,徑望繆家門首而去。
且說這條巷中間,有一個小庵,乃自實家裏到繆家必由之路。庵中有一道者號軒轅翁,年近百歲,是個有道之士。自實平日到繆家時經過此庵,每走到裏頭歇足,便與庵主軒轅翁敘一會閒話。往來既久,遂成熟識。
此日是正月初一日原旦,東方將動,路上未有行人。軒轅翁起來開了門,將一張桌當門放了,點上兩枝蠟燭,朝天拜了四拜;將一卷經攤在桌上,中間燒起一爐香,對着門坐下,朗聲而誦。誦不上一兩板,看見街上天光熹微中,一個人當前走過,甚是急遽,認得是原自實。因爲怕斷了經頭,由他自去,不叫住他。
這個老人家道眼清明,看原自實在前邊一面走,後面卻有許多人跟着。仔細一看,那裏是人?乃是奇形異狀之鬼,不計其數,跳舞而行。但見:或握刀劍,或執椎鑿;披頭露體,勢甚兇惡。軒轅翁住了經不念,口裏叫聲道:“怪哉!”把性定一回,重把經念起。
不多時,見自實復走回來,腳步懶慢。軒轅翁因是起先詫異了,嘿嘿看他自走,不敢叫破。自實走得過,又有百來個人跟着在後。軒轅翁着眼細看,此番的人,多少比前差不遠,卻是打扮大不相同,盡是金冠玉佩之士。但見:或挈幢蓋,或舉旌幡;和容悅色,意甚安閒。
軒轅翁驚道:“這卻是甚麼緣故?歲朝清早,所見如此,必是原生死了,適間乃其陰魂。故到此不進門來,相從的多是神鬼。然惡往善歸,又怎麼解說?”心下狐疑未決。一面把經誦完了,急急到自實家中訪問消耗。
進了原家門內,不聽得裏邊動靜。咳嗽一聲,叫道:“有客相拜。”自實在裏頭走將出來,見是個老人家,新年初一相拜,忙請坐下。軒轅翁說了一套隨俗的吉利話,便問自實道:“今日絕清早,足下往何處去?去的時節甚是匆匆,回來的時節甚是緩慢,其故何也?願得一聞。”
自實道:“在下有一件不平的事,不好告訴得老丈。”軒轅翁道:“但說何妨?”自實把繆千戶當初到任借他銀兩、而今來取只是推託,希圖混賴,及年晚哄送錢米、竟不見送,以致狼狽過年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軒轅翁也頓足道:“這等恩將仇報,其實可恨!這樣人必有天報!足下今日出門,打點與他尋鬧麼?”自實道:“不敢欺老丈,昨晚委實氣了一晚,喫虧不過,把刀磨快了,巴到天明,意要往彼門首,等他清早出來,一刀刺殺了,以雪此恨。及至到了門首,再想一想,他固然得罪於我,他尚有老母妻子,平日與他通家往來的,他們須無罪,不爭殺了千戶一人,他家老母妻子就要流落他鄉了。思量自家一門流落之苦,如此難堪,怎忍叫他家也到這地位!寧可他負了我,我不可做那害人的事,所以忍住了這口氣,慢慢走了來。心想未定,不曾到老丈處奉拜得,卻教老丈先降,得罪,得罪。”
軒轅翁道:“老漢不是來拜年,其實有樁奇異,要到宅上奉訪。今見足下訴說這個緣故,當與足下稱賀了。”自實道:“有何可賀?”軒轅翁道:“足下當有後祿,適間之事,神明已知道了。”自實道:“怎見得?”軒轅翁道:“方纔清早足下去時節,老漢看見許多兇鬼相隨;回來時節,多換了福神。老漢因此心下奇異。今見足下所言如此,乃知一念之惡,兇鬼便至;一念之善,福神便臨。如影隨形,一毫不爽。暗室之內,造次之間,萬不可萌一毫惡念,造罪損德的。足下善念既發,鬼神必當嘿佑,不必愁恨了。”自實道:“雖承老丈勸慰,只是受了負心之騙,一個新歲,錢米俱無,光景難堪。既不殺得他,自家尋個死路罷,也羞對妻子了。”
軒轅翁道:“休說如此短見的話!老漢庵中尚有餘糧,停會當送些過來,權時應用。切勿更起他念!”自實道:“多感,多感。”軒轅翁作別而去。
去不多時,果然一個道者領了軒轅翁之命,送一挑米、一貫錢到自實家來。自實枯渴之際,只得受了,轉託道者致謝庵主。道者去後,自實展轉思量:“此翁與我向非相識,尚承其好意如此,叵耐繆千戶負欠了我的,反一毛不拔。本爲他遠來相投,今失瞭望,後邊日子如何過得?我要這性命也沒幹!況且此恨難消。據軒轅翁所言,神鬼如此之近,我陽世不忍殺他,何不尋個自盡,到陰間告理他去?必有伸訴之處。”
遂不與妻子說破,竟到三神山下一個八角井邊,嘆了一口氣,仰天喊道:“皇天有眼,我原自實被人賴了本錢,卻教我死於非命!可憐,可憐!”說罷,撲通的跳了下來。
自實只道是水淹將來,立刻可死。誰知道井中可煞作怪,自實腳踏實地,點水也無。伸手一摸,兩邊俱是石壁削成,中間有一條狹路,只好容身。
自實將手託着兩壁,黑暗中只管向前,依路走去。走夠有數百步遠,忽見有一線亮光透入。急急望亮處走去,須臾壁盡路窮,乃是一個石洞小口。出得口時,豁然天日明朗,別是一個世界。又走了幾十步,見一所大宮殿,外邊門上牌額四個大金字,乃是“三山福地”。自實瞻仰了一會,方敢舉步而入。
但見:古殿煙消,長廊晝靜。徘徊四顧,闃無人蹤。鐘磬一聲,恍來雲外。自是洞天福地,宜有神仙在此藏;絕非俗境塵居,不帶夙緣那得到?
自實立了一晌,不見一個人面。肚裏飢又飢,渴又渴,腿腳又酸,走不動了。見面前一個石壇,且是潔淨。自實軟倒來,只得眠在石壇旁邊歇息一回。忽然裏邊走出一個人來,乃是道士打扮。走到自實跟前,笑問自實道:“翰林已知客邊滋味了麼?”
自實吃了一驚,道:“客邊滋味,受得夠苦楚了,如何呼我做翰林?豈不大差!”道士道:“你不記得在興慶殿草詔書了麼?”自實道:“一發好笑,某乃山東鄙人,布衣賤士,生世四十,目不知書。連京裏多不曾認得,曉得甚麼興慶殿?草甚麼詔書?”道士道:“可憐!可憐!人生換了皮囊,便爲嗜慾所汩,飢寒所困,把前事多忘記了。你來此間,腹中已餓了麼?”
自實道:“昨晚忿恨不食,直到如今。爲尋死地到此,不期誤入仙境。卻是腹中又餓,口中又渴,腿軟筋麻,當不得,暫臥於此。”道士袖裏摸出大梨一顆、大棗數枚,與自實道:“你認得這東西麼?此交梨火棗也。你吃了下去,不惟免了飢渴,兼可曉得過去之事。”自實接來手中,正當飢渴之際,一口氣吃了下去,不覺精神爽健。瞑目一想,惺然明悟,記得前生身爲學士,在大都興慶殿側草詔,尤如昨日。一轂轆扒將起來,拜着道士道:“多蒙仙長佳果之味,不但解了飢渴,亦且頓悟前生。但前生既如此清貴,未知作何罪業,以致今生受報,弄得如此沒下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