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節
何敘安回到帥府,只見一部汽車疾馳而入,一直到樓前才停了下來。何敘安認得下車的是米勒醫生,這位德國醫生本是外科的聖手,在承州的教會醫院裏最有名望。他一見到米勒大夫,不由心裏一驚,急忙快步跟上去,和那米勒大夫一起進了樓中。沈家平正在樓下大廳裏焦急地踱着步子,一見到米勒,如同見着救星一樣,說:“六少在樓上。”他親自在前面引了路,領着米勒上樓去。樓上走廊裏,真正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站滿了衛戍近侍。順着走廊向左一轉,便是極大的套間,他們穿過起居室一直走到裏面。
屋子裏已經有一位英國的斯賓賽大夫在那裏,他本是慕容家的家庭醫生,醫術也是頗有名氣的,正與護士在低聲說甚麼,見着米勒醫生進來,兩位大夫匆忙握了手,便開始用德文交談。何敘安見着慕容灃一動不動地坐在軟榻上,護士正替他清洗手上的血跡,連忙過去。他見那傷口其實只是被子丨彈丨擦傷了一道,傷口雖長,但傷得極淺,並沒有傷到筋骨,這才鬆了口氣。他正欲說話,只聽慕容灃十分簡單地說了兩個字:“讓開!”他忙側身一讓,回過頭去這才瞧見那大牀之上,兩個護士正忙着替靜琬止血,那許多的藥棉紗布不停地換下來,她蓋着的那牀呢子被上,斑斑點點全是血跡,她一張臉上並無半分血色。何敘安瞧見慕容灃直直地盯着靜琬蒼白的面孔,心裏不知爲何就擔心起來。
兩名醫生商量了幾句,一致同意病人不宜移動,馬上動手術。他們立刻準備起來,慕容灃這纔出來到起居室,米勒醫生親自走出來向他解釋:“尹小姐的情況並不容樂觀,那顆子丨彈丨很深,只怕已經傷到了肺部,不容易取出來。”沈家平見慕容灃久久不做聲,叫了聲:“六少。”慕容灃沉默良久,終於對醫生慢慢點了點頭。
何敘安出去辦妥相關事宜,回來時起居室裏卻沒有人,裏面的手術仍舊在進行。他正要離開,忽然見着沈家平從露臺上進來,於是問:“六少呢?”沈家平將嘴一努,何敘安這才瞧見慕容灃獨自在露臺上吸菸。露臺上本來放着一把藤椅,藤椅前已經扔了一地的菸蒂,慕容灃靜靜地坐在那裏,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煙。那些青白淡嫋的輕煙四散開去,拂在人臉上,微微有一點嗆人。樓前的槐樹一樹淺嫩的綠蔭,陽光一縷縷從那枝葉間漏下來,慕容灃坐在那裏,望着那樹間斑駁的日光。他走過去叫了聲“六少”,慕容灃見是他,似是猛然回過神來,“哦”了一聲,問:“都辦好了?”何敘安說:“通電的內容已經擬好了,六少要不要過目?”慕容灃說:“你念吧。”
何敘安於是將稿紙拿出來念給他聽:“灃受事以來,對於先人舊有僚佐,無不推心置腹,虛衷延納,其中尤以望州省統制徐治平、承穎鐵路駐防師長常德貴二人共事最久,倚畀尤殷。然徐、常朋比,操縱把持,致使一切政務受其牽制,各事無從進行。臚其罪狀,厥有數端。屢次戰禍均由彼二人慫恿撥弄而成。跡其陰謀私計,世或未知……”
電文本來由素以高才著稱的幕僚精心措辭,寫得是情文並茂,夾敘夾釋,無限痛心疾首地惋惜。何敘安見慕容灃心不在焉,於是匆匆唸完,問:“六少,是否就按這個稿子通電全國?”慕容灃這才接過去看了一遍,又問:“北邊有沒有消息來?”何敘安答:“還沒有,但我們的兩個師已經佈防在哲平至望城,鐵路沿線的俄國人雖虎視眈眈,倒成了牽制,諒徐、常二部不敢輕舉妄動。”慕容灃哼了一聲,說:“眼下留着他們四兩撥千金,等騰出功夫來,看我怎麼收拾那幫俄國人。”
<b>遇上愛(26)
何敘安乍聞他欲對俄用兵,並不立刻答話。慕容灃望着那樹蔭出了一會神,又說:“北邊一有消息,你就來告訴我。”
陶府里正是熱鬧,三小姐陪了徐、常兩位太太聽戲,盧玉雙的鐵鏡公主,正唱《坐宮》這一折,徐太太本來是愛聽戲的人,如癡如醉,常太太卻像是忽然想起來:“怎麼沒見着尹小姐?”三小姐笑道:“說是換衣裳去了。”一轉臉見着女客紛紛起立,原來是四姨太韓氏來了。
四太太滿面春風,未語先笑:“我可來遲了。”又對三小姐道:“原以爲開席了呢。”常太太道:“四太太還沒來,怎麼能夠開席呢?”四太太便笑道:“既然我來了,那就開席吧。”徐太太笑道:“還有那位正經的壽星,這會子不知到哪裏去了,丟下咱們這些個人,她倒失了蹤。”四太太“哧”地一笑,說道:“我從家裏出來,倒瞧見壽星往咱們家裏去了。依我說,咱們邊喫邊等,也不算不恭。”
三小姐遲疑道:“還是等等他們兩個吧,靜琬說去催請六少。”四太太又是嫣然一笑,說:“難道說只許他們撇下這滿屋子的客人,不許咱們也撇下他們?咱們今兒偏讓他們餓着。”三小姐本來不是甚麼蠢笨的人,猛然就悟過來,笑道:“那咱們就先不等了。”徐、常二人也不覺意味深長地一笑,三小姐於是吩咐管事開席。
許建彰在那會客室裏,正是百般焦急的時候,卻見剛纔來的那個下人周媽走進來,說:“我們太太聽說尹小姐的表少爺來了,很是歡迎,前面已經預備開席了,請表少爺去入席。”許建彰望了眼陪護自己的侍衛,問:“府上這樣熱鬧,是在辦甚麼喜事?”周媽不由笑了,說:“表少爺,今天是替尹小姐做生日呢。”許建彰不由一呆,重複了一遍:“替尹小姐做生日?”周媽笑道:“我們太太說,表少爺是尹小姐的親戚,那就和一家人一樣,請表少爺不要客氣。”許建彰心中一個念頭一閃而過,脫口問:“這裏是陶府——難道是陶司令的府上?”周媽答:“是啊。”許建彰聽見她說甚麼一家人,如鯁在喉,心中別提多憋悶了。想了想又問:“尹小姐回來了嗎?”周媽笑道:“尹小姐過會子自然就回來了。”
許建彰又問:“那尹老爺呢,是不是在前面?”倒將周媽問得一怔,說:“尹小姐是獨個兒住在這裏的,表少爺是問哪個尹老爺?”許建彰心中亂成一團,過了好一陣子,才搖頭道:“替我謝謝你家太太,我不便前去,還請陶太太諒解。”
周媽答應着就去了,過了一會兒,卻帶着一個聽差提着提盒來了,話仍舊說得很客氣:“我們太太說,既然表少爺不願到前面去,就叫廚房做了幾個小菜送過來,請表少爺將就着用些。”那聽差將食盒打開,裏面是海米珍珠筍、清蒸鰣魚、炒豌豆尖,外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櫻桃釀鴨湯。許建彰哪裏有心思喫飯,那聽差替他裝了一大碗米飯,他對陪着自己的侍衛說:“你先喫吧。”慕容灃的軍法十分嚴明,那侍衛答:“許先生請自便。”仍舊侍立一旁,許建彰勉強接過碗吃了兩口就擱下了。只聽前面笑語喧譁,夾着十分熱鬧的絲竹之聲,那一種褥設芙蓉、筵開錦繡的繁華,隔着這無數重的院落,也可以遙遙想見。
過了許久,廚房纔派了兩個聽差過來收拾了碗筷。許建彰本是有心事的人,無意間踱到窗下,卻聽見一個聽差在抱怨:“無事也尋點事給咱們做,今天忙成這樣,還單獨侍候這個,侍候那個。”另一個聽差就笑道:“趕明兒尹小姐真嫁了六少,那時候你就算想侍候表舅爺,還挨不上光呢。”兩個人一面說,一面去得遠了。許建彰如同五雷轟頂一般,心中直想,連下人都這樣說,可見靜琬與慕容灃行爲親密,不問而知。心中如沸油煎滾,手中本來拿着一支捲菸,不知不覺就被他擰得碎了,那些細碎的菸草絲,零零碎碎都落在地毯上。
何敘安寸步不離地守在電報房裏,一直接到那封密電,這才覺得鬆了口氣。親自攥了電報,到後面去向慕容灃報告。慕容灃仍舊坐在露臺上抽着香菸,身邊一張小藤几上放着幾樣飯菜,何敘安瞧那樣子,像是一筷子也沒動過。他輕輕咳嗽了一聲,說:“六少,張其雲的電報到了。”
慕容灃輕輕彈落菸灰,問:“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