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節
靜琬一聽,不由大失所望,他們的婚期定在一個月之後,建彰忙問:“不能再快了嗎?”那夥計將手一攤,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靜琬說:“那就算了吧,我再選一個現成的就是了。”取下戒指放回盒中去,那粉紅鑽一點淡淡的紅色,便如玫瑰凝露一樣,剔透光亮,叫人總移不開目光去。建彰見她戀戀不捨,忍不住問那夥計:“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嗎?”
那夥計一抬頭,說:“真巧,訂這個戒指的人來了,要不二位跟他商量商量?”
許建彰抬頭一看,見是位穿西服的年輕人,氣度不凡,雖然相貌並不特別俊秀,可是那種從容的風采,教人一見就覺得格外出衆。靜琬也看出此人不同尋常,只聽那夥計招呼說:“程先生。”建彰見是這麼一位人物,很願意與他商量,於是將事情原原本本講了。那位程先生是極爽快的人,當下就答應了,說:“既然兩位急着要用,我當然可以成人之美。”建彰喜出望外,連聲道謝,靜琬也覺得有幾分柳暗花明之喜,所以很是高興。
<b>沒有新娘的婚禮(4)
那位程先生極是有風度,爲人又謙遜。建彰存了感激之意,他走後便對靜琬說:“聽他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靜琬亦覺此人如此出色,非同等閒。那夥計在一旁插話說:“他就是前任財務程總長的胞弟啊。”
壅南程氏乃有名的巨族,不止在壅南,在江南二十一省,亦是赫赫有名,有道是壅南握江南錢糧,程氏握壅南錢糧,江南的二十一省,雖然姜雙喜的安國軍與李重年的護國軍各據一方,但對壅南程氏,都是頗爲忌憚的。程氏爲江南望族,族中除了遍佈江南數省的士紳名流,程家的長公子程允之更做過兩任財務總長,雖然只是總長,但因爲把持內閣,是極顯赫的家聲。建彰聽說是程家的人,“哦”了一聲,恍然大悟,連聲道:“怪不得,怪不得。”
十六
他們連日置辦東西,結婚之前忙的都是瑣事,這瑣事忙起來,一天天過得最快。只是時局動盪,承穎這一仗打得極是激烈,每日報紙上的頭條就是前線戰況。因爲戰事酷烈,承軍在餘家口至老明山一帶與穎軍鏖戰多日,雙方死傷枕藉,只是相持不下。
靜琬雖然不關心時局,可是尹楚樊偶然看報,咬着菸斗說:“瞧這樣子,這仗還得打,再這麼下去,只怕米又要漲價了。”尹太太說:“隨便他們怎麼打,難道還能打到乾平城下來不成?”尹楚樊噴出一口煙,說:“太太,你就不懂得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屯點糧食,總比沒有預備的好。”尹太太聽他這麼一說,倒真的着了急:“如果真打到乾平來了,可怎麼辦?要不我們先去南邊避一避。”
尹楚樊哈哈一笑,說道:“慕容灃想打到乾平城下來,只怕還沒那麼容易。”靜琬本來坐在沙發的扶手上,拿着一柄小刀在削蘋果,就這麼一出神的功夫,差點削到自己手指頭。尹楚樊將報紙翻了過來,說道:“你瞧,承軍失了綿安,又沒能攻下吉軫,依我看,承軍能否守住餘家口,還是個未知呢。”她本來停了刀,見父親似是無意望向自己,忙又繼續削起蘋果來,果皮淺而薄,一圈圈慢慢地從指下漏出來,冰冷的果汁沾在手上,粘粘的發了膩,而她不敢想,只是全神貫注地削着蘋果,彷彿那是世上最要緊的事情。
到了八月裏,婚期漸漸近了,這天本是過大禮的日子,所以尹家一大早就忙開了,靜琬也很早就起牀了,家裏的人都忙忙碌碌,獨她一個人反倒像是沒有事情做了。喫過了早餐,只好坐在那裏看母親清點請客的名冊。家中裏裏外外,已經裝飾得一新,僕人們正將綵帶小旗一一掛起來,所以看上去喜氣洋洋的。院子裏花木極是繁盛,日光灑在其間,枝葉都似瑩瑩發亮。
靜琬沒有事情做,走到院子裏去,一株茉莉開得正好,暗香盈盈,那小小的白色花朵,像一枚枚銀紐扣,精緻小巧,點綴在枝葉間。她隨手摺了一枝,要簪到鬢邊去,吳媽在旁邊笑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小姐要戴朵旁的花才喜氣啊。”靜琬一怔,隨手將花又摘了下來。
這天雖然沒有大請客,可是尹家乃乾平郡望,世家大族,所以家裏還是極其熱鬧。而且雖然他們是新式的家庭,可是這樣的日子,女孩子總不好輕易拋頭露面,所以靜琬獨自在樓上。
她聽着樓下隱約的喧譁笑語聲,心中說不出地煩躁,抱膝坐在牀上,只是出神,連自己都不曉得自己在想甚麼。窗外樹上牽滿了彩色的小旗,在風中飄飄蕩蕩,她想到在俄國時,過聖誕節,聖誕樹上綴着各式各樣的小玩意,琳琅滿目的,五彩繽紛的,滿滿地擠在視野裏,那熱鬧卻是叫人透不過氣來。
她跳下牀拉開抽屜,將一隻紫絨盒子打開,那隻懷錶靜靜地躺在盒子裏。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就取出來打開表蓋,下意識地用指尖拂過那個名字——“沛林”,這兩個字竟然在脣畔呼之欲出。表嘀嗒嘀嗒走着,就如同她的心跳一樣,清晰得竟然令她害怕。她慢慢地攥緊表蓋,她記起初次相逢後的離別,他在黑暗裏回過頭來,而她睡眼惺忪,根本看不清他的臉,車窗外那樣燈火通明的站臺,有雜沓的腳步聲。他爲甚麼留了表給她,那樣驚懼的相遇,他留了這個給她——是上天的意思麼?可是她與他,明明是不相干的,是不會有未來的。
門外是吳媽的聲音:“小姐,小姐……”她無端端吃了一驚,隨手將懷錶往枕下一塞,這才問:“甚麼事?”吳媽進來說:“有封信是給小姐你的呢。”她見是一個西洋信封,上面只寫了尹靜琬小姐親啓,封緘甚固,她一時也沒有留神,因爲她的同學之間,經常這樣派人送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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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媽也以爲是封很尋常的信,誰知靜琬打開了信一看,臉色刷地變得煞白,伸手抓住吳媽的手腕:“送信的人呢?”吳媽只覺得她的手冰冷,嚇了一跳,說:“就在樓底下呢。”靜琬一顆心只差要從胸腔裏跳出來,強自鎮定,“嗯”了一聲,說:“我還有幾句話要託他捎給王小姐,我下去見見他。”她對着鏡子理一理頭髮,只覺得自己的手都在微微發抖,幸好吳媽以爲真是王小姐的信差,於是道:“那我去替您拿兩塊錢來。”靜琬問:“拿兩塊錢做甚麼?”吳媽笑道:“好小姐,你今天定然是歡喜糊塗了,王小姐差人送信來,應該賞那信差兩塊錢力錢啊。”
靜琬這纔回過神來,也就笑了一笑,說:“不用了,我這裏還有幾塊錢零錢。前頭客人多,你叫他到後面花廳裏等着我。”吳媽答應着去了,靜琬理了理衣服,竭力地鎮定,這才下樓去。客人都在前頭,花廳裏靜悄悄的,只有一個陌生的男子獨自佇立,那人見了她,遠遠就恭敬行禮。
靜琬說:“不必客氣。”那人道:“鄙姓嚴,尹小姐,有樣東西,想請你過目。”說完就雙手奉上一隻錦匣。靜琬心中亂成一團,微一猶豫,那人已經揭開盒蓋,原來裏面竟然是一株天麗。她嘴角微動,那人已經道:“尹小姐想必認識這株蘭花,北地十六省,這是獨一無二的一株天麗。”那人雖只是布衣,可是神色警醒,顯是十分機智敏睿的人物。她喉中發澀:“你有甚麼事?”那人口氣仍舊極爲恭敬:“請求尹小姐,看在這株蘭花的面子上,能否移步一談?”
她想了一想,終於下了決心:“好吧。”那人恭恭敬敬地說:“我們的車就在外頭,小姐若覺得不便,也可以坐小姐自己的車子。”靜琬說:“不用。”她並不說旁的話,只走到樓上告訴吳媽說自己要出去一趟,吳媽說:“哎呀,小姐,今天是過禮的大日子啊。”靜琬說:“王小姐病得厲害,無論如何我得去見她一面。”吳媽知道她的性子,只好取了她的斗篷和手袋來,打發她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