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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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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悄悄從家裏出來,因爲客人多,所以門外停了許多汽車。她由那位嚴先生引着,上了一部汽車就走了,倒也無人留意。那汽車卻一路開出城去,她心中猶若揣着一面小鼓,只是怦怦亂跳。窗外的景緻一晃而過,車是開得極快,她問:“這是去哪裏?”那位嚴先生道:“是去乾山。”她“哦”了一聲,便不再問。乾山位於乾平東郊,乾平城裏的富貴人家一般都在乾山置有別墅,學着西洋的做法,逢到禮拜天,舉家出城到山間來度假。這天正好是禮拜,所以出城往乾山的一條路上,來來往往有許多的汽車。

汽車一直開到山上,這一片全是別墅,零零落落座落在半山間,相距極遠,陽光下只看見白色的屋宇、西洋式的紅屋頂從車窗外一閃而過。山路蜿蜒,路雖平坦,靜琬心裏只是靜不下來,像是預知到甚麼一樣。只盼着這條路快點走完,可是又隱隱約約盼着這條路最好永遠也不要走完。

最終還是到了,院落很深,汽車一直開進去,路旁都是參天的樹木,順着山勢上去,轉過好幾個彎,纔看見綠樹掩映的西式洋樓。靜琬雖然明知這裏和乾山其他別墅大同小異,可是心中只是七上八下,一直到下了車,那種揮之不去的不安與猶豫,仍舊如影隨形。

聽差上來替她開了車門,那位嚴先生在前面引路,洋樓里布置得很舒適,她也沒有心思細看,只見客廳裏一個人迎出來,那身影頗有幾分眼熟,她心中一沉,也不知道是喜是憂,輕輕叫了聲:“何先生。”頓了頓又說:“原來是你。”

何敘安揮了揮手,那姓嚴的侍衛也退了出去。何敘安很客氣地行了禮,說:“尹小姐,因爲我們不便露面,所以不得不用這種法子請您過來,失禮之處,還請您原諒。”靜琬微微一笑,說道:“承穎如今戰事正酣,你甘冒危險潛入乾平,必然是有要事吧,但不知靜琬可以幫上甚麼忙?”何敘安苦笑一聲,接着又長長嘆了口氣。靜琬知道他是慕容灃跟前第一得意之人,見他憂心忡忡,愁眉不展,不覺脫口問:“六少怎麼了?”

何敘安並不回答,只伸手向走廊那頭一間房一指。靜琬一顆心狂跳起來,她竟然不敢去想,她慢慢走過去,終於還是推開了房門,只覺得呼吸似乎猛然一窒,整個人就像是傻了一樣。

她恍惚間只疑自己看錯了,可是明明那樣清楚。雖然房間裏光線晦暗,他不過穿了一件長衫,那樣子像是尋常的富家子弟,但再熟悉不過的身形,目光一如往昔,那眼中閃爍着熠熠的光輝,竟似有幽藍的星芒正在濺出。

<b>沒有新娘的婚禮(6)

排山倒海一樣,她的手按在胸口上,因爲那裏的一顆心跳得那樣急,那樣快,就像是甚麼東西要迸發出來,窗外的樹葉在山風裏搖曳,而她是狂風中的一尾輕羽,那樣身不由己,那樣被席捲入呼嘯的旋渦。她明明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可是四下裏安靜下來,樹的影子印在地板上,疏影橫斜,彷彿電影裏默無聲息的長鏡頭,而他只是靜靜地佇立在那裏,目光中有不可抑制的灼熱與執狂。她癡了一樣站在那裏。

她的聲音遠得不像自己:“你真是瘋了。”

他微笑起來,他的笑容在斑駁的樹影裏,如同一抹恍惚的日光:“我可不是瘋了?纔會這樣發狂喜歡着你。”

這句話他在承州時曾經說過,她的脣上依稀還留着那日他給的灼熱,菸草薄荷的香氣,淡淡的硝味,那是最熟悉的味道。他距她這樣近,這樣真,可是彷彿中間就隔着不可逾越的天涯一樣,她看着他,聲音竟似無力:“你不要命了?你是承軍主帥,承穎戰況如此激烈,你竟然敢到敵後來。如果叫人發現……”

他慢慢收斂了笑容:“靜琬,我要讓你知道,你不能嫁給旁人。我豁出命來見你,我只要你跟我走。”她軟弱到了極點,她一直覺得自己很堅強,可是這一刻,竟然腳在發軟,竟似連立都立不穩了。她的聲音輕飄而微弱:“我不能。”

他攥住了她的手,那手勁大得令她疼痛,可是這疼痛裏夾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欣慰,就如同冰面裂開一絲細紋,她不敢面對轟然倒塌的分崩離析。她從來沒有這樣無力過,從來沒有這樣茫亂過,只是本能一樣:“你快走吧,我求你快走吧。我就要結婚了。”他直直地盯着她:“靜琬,這輩子你只能嫁給我,我要你嫁給我。”他將她緊緊摟入了懷中。熟悉而真切的感覺包圍着她,她虛弱地抬起臉來,他的眼裏只有她的倒影,惟有她。他的呼吸暖暖地拂在她臉上,他的聲音嗡嗡地響在她耳畔:“靜琬,跟我走。”她殘存的理智在苦苦掙扎:“你快走吧,如果叫人知道你的身份……”他的眼裏似乎有奇異的神采,如同日光一樣耀眼:“你擔心我?”她並沒有擔心他,她自欺欺人地搖着頭,他猛然狂亂地吻下來,他的吻急迫而迷戀,帶着不容置疑的掠奪,輾轉吸吮,吞噬着她微弱的呼吸。她呼吸紊亂,全世界惟有他的氣息充斥着一切,他的脣如同火苗,他在她心裏燃起一把火來。隔了這麼久……彷彿已經與他分別這麼久,他是如此思念她,渴望她。而她臉頰滾燙,全身都如同在燃燒,她本能地渴望着,這樣陌生但又熟悉的狂熱,這樣可以焚燬一切的狂熱。他身子微微一震,旋即更熱烈更深入。他的手心滾燙,就如同烙鐵一樣,烙到哪裏,哪裏就有一種焦灼樣的疼痛,他汲取着她頸間的芬芳,她襟上一溜細圓釦子,他急切間解不開,索性用力一扯,釦子全落在了地上,嘣嘣咚咚幾聲響,她猛然回過神來,用力推開他。

他的呼吸仍舊是急促的,她揪着自己的衣領,彷彿揪着自己的心一樣,她只有惶恐和害怕,她竟然害怕他,害怕他的任何碰觸。她縮在那裏,他伸出手來,她本能將頭一偏,她生出勇氣來,她並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他帶給她的狂熱。這狂熱無可理喻,又無可控制,她想到建彰。只是絕望一樣,建彰不會給她這種狂熱,可是建彰可以給她幸福。她所想要的幸福,她一直知道自己要甚麼,她從來都可以鎮定地把握自己。

她抬起頭來,他正望着她,眼中只有激情未褪的迷亂與企盼,她的心裏麻木地泛上疼痛,可是她的聲音鎮靜下來了,就像是連她自己都要信了:“我不愛你,我更不能和你走。”

他不可置信一樣看着她,幾乎看得她都要心虛了,他的聲音發着澀:“你不愛我?”她的心上有縱橫的傷痕,幾乎在瞬間就迸發出令人窒息的疼痛。他的音調平平,可是蘊含着可怕的怒氣:“你仍舊只對我說這麼一句?聽見說你要結婚,我就發瘋一樣地到這裏來。豁出這條命不管,豁出前線水深火熱的戰事不管,豁出這半壁江山不管,你就對我說這麼一句?”

她固執地別過臉去,靜靜的笑意淌了一臉:“是呵,我不愛你。”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這樣說,我也沒有法子,可是我……可是我……”他說了兩遍,終究沒有將後頭的話說出來,只是轉過臉去。

十七

外面起了很大的風,山間的下午,樹木的蔭翳裏,玻璃上只有樹木幢幢的影子,如同冬天裏冰裂的霜花烙在窗上。他的臉在晦暗的光線裏也是不分明的,可是她明明知道他正看着自己。他這樣不顧一切地來,她卻不能夠不顧一切地跟他走。前程是漫漫的未知,跨過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b>沒有新娘的婚禮(7)

他的聲音低微得如同夢囈:“靜琬,天黑下來我就要走了,就這幾個鐘頭,你能不能陪着我?”

她應該搖頭,這件事情應該快刀斬亂麻,他應該儘快離開這裏,她應該回家去。可是不曉得爲甚麼,他那樣望着她,她就軟弱下來,終究還是點了頭。

她不知道他帶了多少人來,可是在乾平城裏,穎軍腹地,帶再多的人來也無異於以卵擊石。窗外林木間偶然閃過崗哨的身影,那日光映在窗欞上,已經是下午時分,她的扣子他已經替她一顆顆拾了起來,散放在茶几上,像一把碎的星子。沒有針線,幸得她手袋裏有幾枚別針,但衣服雖然別上了,那一列銀色的別針,看着只是滑稽可笑。她素來愛美,眉頭不由微微一皺,他已經瞧出她的不悅來,心念一動,便將茶几上的茉莉折下來,將一朵茉莉花替她簪在別針上,這下子別針被擋住了,只餘了潔白精緻的花瓣盛開在衣襟上。她不由微笑,於是將茉莉一朵朵簪在別針上,他遠遠地在沙發那端坐下,只是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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