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節
尹太太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鬢髮,她忽然眼中泛起淚光來:“媽,我好害怕。”尹太太怔了一下,旋即笑道:“傻孩子,這有甚麼好怕的,姑娘長大了,都要嫁人的啊。”靜琬卻像是要哭出來了,緊緊咬着下脣,忍着眼淚。尹太太心底不由着了慌,忙道:“好孩子,許家上上下下,你都是很熟悉的,就像是咱們自己家裏一樣,而且都在這城裏,以後你要回來,也方便得很啊。”
靜琬卻終究忍不住,那眼淚就湧了出來,尹太太見了她的樣子,自己也不曉得爲何十分傷感起來,伸手將女兒摟入懷中。靜琬聲調猶帶嗚咽:“媽媽,對不起。”尹太太拍着她的背:“傻話,你有甚麼對不起媽媽的,只要你快快活活,媽媽就高興極了。”又道:“你一向懂事,今天可要高高興興的,這是大喜事啊。”靜琬“嗯”了一聲,將臉埋在母親懷中,緊緊抱住母親的腰,久久不願鬆開。尹太太想着就這麼一個獨生女兒,明天就要嫁到別人家裏去了,心中也是一千一萬個不捨,所以絮絮地叮囑着些爲人新婦的道理,又說了許多話來安慰女兒。
按照禮節,結婚之前,建彰與她是不能見面的,所以這天黃昏時分,打了一個電話來。靜琬接到電話,那一種百味陳雜,竟然不知道該對他說些甚麼,建彰只當她是累了,與她說了幾句明天婚禮上的事,最後叮囑說:“那就早些睡吧。”她“嗯”了一聲,他正要將電話掛斷,她忽然叫了聲:“建彰……”他問:“怎麼了?”聽筒裏只有電流嘶嘶的聲音,他的呼吸聲平穩漫長,她柔聲說:“沒甚麼,不過就想叫你一聲。”
<b>沒有新娘的婚禮(11)
她偶然露出這種小女兒情態,建彰心中倒是一甜,說:“早點休息吧,明天就可以見面了。”靜琬長久緘默着,最後方說:“你也早些休息,再見。”
她將電話收了線,站了起來。前面搭了戲臺在唱堂會,隱約的鑼鼓聲一直響進來。嘁兒鏘嘁兒鏘……她的一顆心跳得比那鼓點還要快,一一地檢點手袋中的東西:父母與自己的一張合影相片、兩大卷厚厚的鈔票、一把零錢,還有那隻金懷錶。她想了一想,將“玥”拿手絹包了,掖在手袋最底下。
客人們大都在前面聽戲,她悄悄地下樓來,因爲馬上要開席了,下人們忙得鴉飛雀亂,一時也無人留意到她。她從後門出了花園,園中寂然無人,只有樹上掛了西洋的小七彩旗,迎風在那裏飄展着,“嘩嘩”一點輕微的招搖之聲,前面的鑼鼓喧天,她依稀聽出是《玉蓮盟》,正唱到“我去錦繡解簪環、布裙荊釵,風雨相依共偕百年。”那一種咬金斷玉的信誓之聲,彷彿一種異樣的安慰,令她並不覺得十分害怕,只是腳步忍不住有些發虛,幸得一路上無人撞見。後門本來沒有上鎖,門房裏的老李坐在藤椅裏,仰頭大張着嘴坐在那裏,原來趁着涼風已經睡着了,老李養的那條大黃犬,見着她只懶懶地搖了搖尾巴,她悄悄就走出門。
從巷子口穿出去,就看到好幾部黃包車在那裏等客,她隨便坐上一輛,對那車伕道:“去南城,快拉。”那黃包車見她的模樣,知道是位富貴人家的小姐,而且又不講價,明明是位大主顧,當下抖擻了精神,拉起車來就一陣飛跑,不一會兒就將她送到了南城。
她知道自己此舉,當真是驚世駭俗,連那位嚴先生見了她,也吃了一大驚。她並無旁的話說,只簡單道:“我要去永新。”
那位嚴先生極快就鎮定下來,眼中忍不住流露出欽佩之色,口中卻道:“現在兩軍戰事激烈,交通斷絕,小姐不能這樣冒險。”
靜琬固執起來,只將臉一揚:“他既然能來,你必然就有辦法叫我去。城門馬上就要關了,如果今天走不成,可能我這輩子就沒法子走了。”那嚴先生沉吟道:“小姐乃千金之體,前線烽火,並不是旁的事。路上萬一有閃失,我嚴世昌何顏去見六少?”靜琬將腳一跺:“我都不怕,你怕甚麼?”嚴世昌考慮半刻,終於下了決心,抬起頭來道:“那麼請小姐在此稍候,容我去安排一二。”
他辦事極是敏捷,去了片刻即返,兩個人乘了汽車出城去,城外有人早早套了一輛大車在那裏接應,天色已晚,他們坐了大車顛簸走了數十里地。靜琬一半是緊張,一半是害怕,夾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喜,坐在那黑咕隆咚的大車裏,心中只懷着一種不可抑制的熱切。這一走幾乎走了半夜,從顛簸的小路上轉入更窄的一條路,最後轉入一個院落,靜琬藉着車頭馬燈依稀的亮光,隱約瞧出像是尋常不過的一戶莊戶人家。
嚴世昌先下了車,再替她掀起車帷,低聲說:“小姐,今天就在這裏打尖,明天一早再趕路。”靜琬雖然膽大,可是到了這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還是禁不住有幾分怯意。心中只在記掛父母,到了這個時候,他們一定急得要發狂了,可是自己義無反顧地出來,只有待日後再去求得他們原諒了。
主人是一對夫婦,笑嘻嘻地迎出來,這裏並沒有電燈,依舊點的煤油燈,靜琬見着女主人,才情不自禁微鬆了口氣。昏暗的燈光下只瞧見屋子裏收拾得很潔淨,那主婦早早替她挑起裏屋的簾子,裏面也是大炕。靜琬路上奔波這半夜,看那炕蓆整潔,也就先坐了下去。嚴世昌說:“明天只怕還要委屈小姐。”他將全盤的計劃一一對她講明:“前線雖然在打仗,但這裏離旗風嶺很近,我們已經預備下牲口,明天一早就動身,從山上抄小路過去,預備路上得要四五天時間,只要到了旗風嶺境內,那就是我們可以控制的了。只是這一路,都是翻山越嶺的小路,並沒有多少人家,只怕小姐喫住都得受很大的委屈。”
靜琬道:“不要緊,我既然出來,就有着喫苦的準備。”
那嚴世昌與她相交不過寥寥數面,心中很是擔心,她這樣一位嬌滴滴的大小姐,只怕路上很不易照料。等到第二天一早,靜琬換過主婦的一身舊衣服,拿藍布將頭髮全圍了起來,陡然一看,很像是莊戶人家的閨女了。她到底年輕,雖然滿腹的心事,明知前路坎坷,臨着水缸一照,還是忍不住“哧”地笑出聲來。
嚴世昌也換了一身舊布衣,主人家替他們預備下兩匹大走騾,又叫自己的一個侄兒,年方十四喚作剩兒,替靜琬牽着牲口。靜琬雖然騎術頗佳,可是還從來沒有騎過騾子,站在門口的一方磨盤上猶豫了半晌,終究大着膽子認蹬上鞍,嚴世昌本來也甚爲擔心,見她穩穩地側坐在了鞍上,這才鬆了口氣。
<b>沒有新娘的婚禮(12)
那騾子騎得慣了,走得又快又穩。山中八月,稼禾漸熟,靜琬折了一大片蒲葵葉子遮住日頭,她原來的皮鞋換了主婦新納的一雙布鞋,那鞋尖上繡着一雙五彩蝴蝶,日頭下一晃一晃,栩栩如生得如要飛去。她側着身子坐在騾背上,微微地顛簸,羊腸小道兩旁都是青青的蓬蒿野草,偶爾山彎裏閃出一畦地,風吹過密密實實的高粱,隔着蒲葵葉子,日光烈烈地曬出一股青青的香氣。走了許久,才望見山彎下稀稀疏疏兩三戶人家,碧藍的一柱炊煙直升到半空中去。那山路繞來繞去,永遠也走不完似的。靜琬起先還擔心父母,不時閃過愧疚之心,到了這時候也只得硬生生拋開,只想事已至此,多想無宜。惟有一心想着見着慕容灃的那一日,滿心滿意裏都漫出一種歡喜,雖然從來沒有走過這樣崎嶇的山路。
剩兒只顧埋頭走着路,靜琬本來心中有事,想要打岔分神,於是一句句地問他話,幾歲了,家裏有甚麼人,念過書沒有,除了村裏去過哪裏……嚴世昌本來擔着老大一顆心,看她如今的樣子,心裏一塊大石終於漸漸放下來。靜琬甚少到這樣的山嶺中來,見到甚麼都覺得稀罕,剩兒起先問一句才答一句,經不住她問這個是甚麼樹,那個是甚麼花,也漸漸地熟悉起來。
秋涼漸起,風吹過樹梢嘩嘩輕響,草叢中蟲聲如織,這邊在唱,那邊在吟,唧唧啁啁此起彼伏,剩兒眼明手快,隨手就逮住路旁草上一隻大蟈蟈,拿草葉繫了,遞給靜琬。靜琬滿心歡喜接過去,將草葉系在葵葉上,拿草尖逗那蟈蟈玩,不覺就流露出一種孩子氣來,嚴世昌見了,也禁不住露出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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