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節
靜琬嚇了一跳,見他臉色凝重,不由自主也緊張起來。她努力地去聽,也只能聽到雨打在廟外樹木枝葉間,細密的簌簌有聲。嚴世昌突然轉過身來,捧了土就往火堆中擲去,靜琬這纔回過神來,忙幫忙捧土蓋火。火焰熄滅,廟中頓時伸手不見五指,靜琬只聽到嚴世昌輕微的呼吸之聲,兩匹騾子原本系在廟堂中間的柱子上,此時突然有匹騾子打了個噴鼻,她心中害怕,卻聽嚴世昌低聲喚:“剩兒?”剩兒一驚就醒了,只聽嚴世昌低聲說:“你曉得下山的路嗎?”剩兒低聲說:“曉得。”
靜琬努力地睜大眼睛,屋頂瓦漏之處投下淡淡的一點夜空的青光,過了好久她才能依稀瞧見嚴世昌的身影,他靜靜站在那裏,可是她聽不出外面有甚麼不對。他突然伸手過來,往她手中塞了一個硬物,低聲說:“來不及了,不知道對方有沒有前後包抄,六少曾經教過小姐槍法,這支槍小姐拿着防身。”
他手中另有一支短槍,黑暗裏泛着幽藍的光,她害怕到了極點,只覺得手中的槍沉得叫人舉不起來。這時才彷彿聽見外面依稀傳來馬蹄聲,越來越近,那蹄聲雜沓,顯然不止一人一騎,隱約聽着馬嘶,似乎是大隊的人馬。他們三個人都緊張到了極點,屏息靜氣,聽那人馬越走越近,靜琬一顆心就要從口中跳出來一樣,外面有人道:“剛纔遠遠還看着有火光,現在熄了。”跟着有人說:“進去看!”
靜琬的身子微微發抖,緊緊握着那把手槍,手心裏已經攥出汗來,聽着密集的腳步聲急亂地擁過來,接着有人“砰”一聲踹開了廟門。
數盞馬燈一擁而入,那驟然的明亮令靜琬眼睛都睜不開來,只聽有人喝問:“是甚麼人?放下槍!”緊接着聽到嘩啦啦一片亂響,都是拉槍栓的聲音,她知道反抗徒勞無宜,慢慢地將手垂下去,腦中念頭如閃電一亮:完了!她怕到了極點,只想,如果受辱於亂兵,還不如就此去死。正是恨不如死時,忽聽身側嚴世昌的聲音響起,又驚又喜罵道:“祝老三,小兔崽子!原來是你們!嚇死老子了!”
慕容灃在睡意矇矓裏,依稀聽到彷彿是沈家平的聲音,壓得極低:“六少才睡了,通宵沒有睡,今天上午又去看佈防,到現在才抽空打個盹。”另一個聲音好像是祕書汪子京,略顯遲疑:“那我過一會兒再來。”他一下子就徹底清醒了,天陰沉沉的,雖然是下午,仍舊彷彿天剛矇矇亮的樣子,天是一種陰翳的青灰色,隱隱約約的悶雷一樣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這種聲音他再熟悉不過,知道那並不是雷聲,而是前沿陣地上的炮火聲。他抓過枕畔的手錶來看,是下午三點多鐘,原來自己這一睡,還不到一個鐘頭,那種疲倦之意並沒有盡去,反而有一種心浮氣躁的焦慮。
他問:“誰在外頭?”
果然是汪子京,聽見他問連忙走進來,他已經下牀來,就拿那架子上搭着的冷毛巾擦一擦臉,問:“甚麼事?”汪子京含着一點笑意,說:“是好消息,第九師與護國軍的第七團、第十一團已經完成合圍,我們的騎兵團已經到了月還山,護國軍的先鋒營也抵達輕車港,穎軍高柏順的兩個師還矇在鼓裏呢。”
慕容灃擲開毛巾,問:“東線呢?”
“第四師的炮兵還在牽制。”汪子京很從容地說,“幾乎要將歷城轟成一片焦土了,錢師長剛發來的密電,已經抵達指定的位置,單等着甕中捉鱉,出這些天來憋着的一口氣。”
慕容灃哼了一聲,說:“我軍棄守餘家口不過十餘日,那些外國報紙就指手劃腳地胡說八道。虧他們還敢引用孫子兵法,這次我送他們一出好戲,叫他們好生瞧着,甚麼叫孫子兵法。”
他既然起來了,就陸續處理一些軍務,他的臨時行轅設在南大營的駐地裏,會議開完已經是好幾個鐘頭之後。慕容灃心情頗好,笑着對一幫幕僚說:“這些日子來諸公都受了累,今天我請大家喫飯。”軍中用餐例有定規,每人每日份額多少,所以他一說請客,幾位祕書都十分高興,簇擁着他從屋子裏走出來。天色正漸漸暗下來,太陽是一種混沌未明的暈黃色,慢慢西沉,遠遠望見營房外有汽車駛進來,門口的崗哨在上槍行禮。
慕容灃本以爲是江州統制賀浦義來了,待認出那部再熟悉不過的黑色林肯汽車正是自己的座車,心下奇怪,轉過臉問侍衛:“誰將我的車派出去了?沈家平呢?”那侍衛答:“沈隊長說有事出去了。”慕容灃正待發作,那汽車已經停下,車上下來一個人,正是沈家平,遠遠就笑着:“六少,尹小姐來了。”
<b>沒有新娘的婚禮(15)
慕容灃彷彿猶未聽清楚:“甚麼?”沈家平笑逐顏開,說:“尹小姐來了。”慕容灃猛然就怔在了那裏,只見一個年輕女子下車來,雖然是一身尋常布衣,可是那身形嫋嫋婷婷,再熟悉不過,正是靜琬。她一個韶齡弱女,一路來跋山涉水,擔驚受怕,吃盡種種苦,可是遠遠一望見他,心中無可抑制地生出一種狂喜來,彷彿小小的鐵屑見着磁石,那種不顧一切的引力,使得她向着他遠遠就奔過來。
慕容灃幾步跨下臺階,老遠就張開雙臂,她溫軟的身子撲入他懷中,仰起臉來看他,眼中盈盈淚光閃動,臉上卻笑着,嘴角微微哆嗦,那一句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緊緊摟着她,只覺得恍若夢境般不真實,彷彿惟有這樣用手臂緊緊地箍着她,才能確信她是真的。他忽然大叫一聲,抱起她來就轉了好幾個圈子,那一種喜出望外,再也抑制不住,一顆心像是歡喜得要炸開來一般。她只覺得天旋地轉,天與地都在四周飛速地旋轉,耳邊呼呼有聲,卻只聽見他的朗朗笑聲:“靜琬,我太快活了!我太快活了!”
他少年統率三軍,平日在衆人面前總是一副十分老成的樣子,此時欣喜若狂,忽然露出這樣孩子氣的舉止,直將一幫祕書與參謀官員都看得傻在了那裏。
靜琬的笑從心裏溢出來,溢至眉梢眼角,他一直抱着她轉了好幾個圈子,纔將她放下來,她這才留意營房那邊立着數人,都笑嘻嘻地瞧着自己與慕容灃,她想到這種情形都讓人瞧了去,真是難爲情,忍不住臉上一紅。慕容灃仍舊緊緊攥着她的手,突然之間又像是想到甚麼一樣,將臉一沉:“嚴世昌。”
嚴世昌自下車後,就有幾分惴惴不安,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只得上前一步:“在。”慕容灃想到靜琬此來路上的風險與艱辛,心疼中夾着擔心,本來要發脾氣拿他是問,可是轉臉瞧見靜琬笑吟吟地瞧着自己,臉上繃不住,終究哈哈一笑,對嚴世昌說:“算了,你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他依舊和祕書們一塊兒喫晚飯,菜餚也算是豐盛了,只是軍中不宜飲酒,而且這些祕書,哪個不是人精?一邊喫飯,一邊互相交換着眼色,胡亂吃了些飯菜就紛紛放下筷子,道:“六少慢用。”
慕容灃道:“你們怎麼都這麼快,我還沒喫飽呢。”何敘安首先笑嘻嘻地道:“六少,對不住,前線的軍報還壓在那裏沒有看呢,我得先走一步。”另一位私人祕書一拍腦門:“哎呀,今天晚上是我值班,得去電報房了。”還有一人道:“李統制還等着回電呢。”如此這般,幾個人扯了由頭,全都告辭走掉了。
慕容灃心中確實惦記靜琬,見祕書們一鬨而散,心下隱約好笑。本來他每晚臨睡之前,都是要去值班室裏先看一看前線的戰報,有時戰況緊急,常常通宵不眠。但今天因爲祕書們大包大攬,將事情都安排好了,於是先去看靜琬。
靜琬剛剛梳洗過,這一路上風塵僕僕,洗漱不便,她素愛整潔,自是十分難受。到這裏終於洗了個熱水澡,整個人便如蛻去一層殼一樣,分外容光煥發。她連換洗衣物都沒有,沈家平只得派人臨時去永新城中買了幾件,一件醉紅海棠旗袍太大,穿在她身上虛虛地籠着,那長長的下襬一直落到腳面上去,倒像是有一種異樣的婀娜。她的頭髮本來很長,此時洗過之後披在肩上,宛若烏雲流瀑,只用毛巾擦得半乾,髮梢上無數晶瑩的小水珠,在電燈下瑩瑩細密如水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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