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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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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然穿了一雙平底的鞋子,但只走了一會兒,就覺得邁不動步子了,一步懶似一步,只覺得雙腿似有千斤重。他看着她走得喫力,說:“我揹你吧。”她嗔道:“那像甚麼話。”他笑道:“豬八戒還不是背媳婦。”她笑逐顏開:“你既然樂意當豬八戒,我可不能攔着你。”他也忍俊不禁:“你這壞東西,一句話不留神,就叫你抓住了。”他已經蹲下來:“來吧。”她遲疑了一下,前面的侍衛已經趕到廟裏去了,後面的侍衛還在山路下面,林中只聞鳥啼婉轉,遠處隱約閃過崗哨的身影,她本來就貪玩,笑着就伏到他背上去,摟住了他的脖子。

<b>沒有新娘的婚禮(24)

他揹着她拾階而上,青石板的山石階彎彎曲曲地從林間一路向上,她緊緊地摟在他頸中,頭頂上是一樹一樹火紅的葉子,像是無數的火炬在半空中燃着,又像是春天的花,明媚鮮妍地紅着。天色晦暗陰沉,彷彿要下雨了,鉛色的雲低得似要壓下來。他一步步上着臺階,每上一步,都微微地晃動,但他的背寬廣平實,可以讓她就這樣依靠。她問:“你從前背過誰沒有?”他說:“沒有啊,今天可是頭一次。”她將他摟得更緊些:“那你要揹我一輩子。”

她從後面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一步步上着石階,大約因爲有些喫力,所以聲音有一絲異樣:“好,我揹你一輩子。”

山上是一座觀音廟,並沒有出家人住持,只是山中人家逢節前來燒香罷了。侍衛們查過廟裏廟外,就遠遠退開去了,他牽了她的手進廟裏,居中寶相尊嚴,雖然金漆剝落,可是菩薩的慈眉善目依舊。她隨手摺了樹枝爲香,插到那石香爐中去,虔誠地拜了三拜。他道:“你居然還信這個?”

她臉上忽然微微一紅:“我原本不信,現在突然有點想信了。”

他問:“那你許了甚麼願,到時候我好來陪你還願。”她臉上又是一紅,說:“我不告訴你。”他“嗯”了一聲,說:“那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求菩薩保佑咱們兩個。”她暈潮滿面,無限嬌嗔地睨了他一眼:“那你也應該拜一拜。”他說:“我不信這個,拜了做甚麼?”她輕輕扯一扯他的衣袖:“見佛一拜,也是應當的。”他今天實在不忍拂她的意,見她這樣說,於是就在那塵埃裏跪下去,方俯首一叩,只聽她也一同俯首下拜,祝語聲音雖低,可是清清楚楚地傳到耳中來:“願菩薩保佑,我與沛林永不分離。”

地上的灰塵嗆起來,他咳嗽了一聲,伸手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溫軟綿柔,她問:“你怎麼了,手這樣冷?叫你穿大衣又不肯,扔在車上。”他說:“我不冷。”蹲身下去,替她撣盡旗袍下襬上的灰塵,方纔直起身子說:“走吧。”

廟後是青石砌的平臺,幾間石砌的僧房早已經東倒西歪,破爛不堪,臺階下石縫裏一株野菊花,開了小小几朵金黃,在風中荏弱搖曳,令人見而生憐。因爲風大,她擁緊了大衣,他緊緊摟着她的腰,只聽松風隆隆,寒意侵骨。她情不自禁向他偎去,他將她抱在懷中,她的髮香幽幽,氤氳在他衣袖間。他低聲說:“靜琬,有件事情我要和你商量。”

她仰起臉來看他:“甚麼事?”忽覺一點冰涼落在臉上,零零星星的雪霰子正落下來。她“啊”了一聲:“下雪了。”

稀稀落落的雪粒被風捲着打在身上,他在她鬢髮上吻了一吻,山間風大,他的脣也是冰冷的。他說:“時局不好,打完了穎軍,我打算對昌鄴宣戰。”她輕輕地“啊”了一聲,他說:“你不要擔心,雖然沒有把握,可是我很有信心,只要北線穩固下來,昌鄴只是遲早的問題。”她明知他的抱負,雖然擔心不已,可是並不出言相勸,只轉過臉去,看那雪無聲地落在樹葉間。

他說:“對昌鄴這一戰……靜琬……我希望暫時送你出國去,等局勢平定一些,再接你回來。”她不假思索地答:“我不去,我要和你在一塊兒。”他的手冰冷,幾乎沒有甚麼溫度:“靜琬,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放心不下你。你陪着我固然好,但我希望你讓我安心。”

雪霰子細密有聲,越來越密地敲打在枝葉間,打在人臉上微微生疼,他突然緊緊地摟住她:“靜琬,你答應我,給我一點時間,等局勢一穩定下來,我馬上接你回來。”她心中萬分不捨,明知今後他要面臨的艱險,可是也許正如他所說,自己在軍中總讓他記掛,而自己平安了,或者可以讓他放心。更何況……她的臉又微微一紅,說:“好吧,那我回家去。”

他才明白過來她說的“家”是指承州自己家中,見她一雙澄若秋水般的眼眸望着自己,目光裏的真切熱烈卻如一把刀,將他一刀一刀剮開凌遲着。他幾乎是本能般要逃開這目光了:“靜琬,你回承州不太方便……到底沒有正式過門,家裏的情形你也知道,我不願意委屈你。我叫人送你到扶桑去,等局勢稍定,我馬上就接你回來。”

她知道慕容府裏是舊式人家,規矩多,是非也多,自己並未正式過門,前去承州到底不便。如果另行居住,是非更多,或者避往國外反倒好些。左思右想,見他無限愛憐地凝望着自己,那樣子幾乎是貪戀得像要將她用目光刻下來一樣,她縱有柔情萬千,再捨不得讓他爲難,說:“好吧,可是你要先答應我一樁事情。”

<b>沒有新娘的婚禮(25)

他心中一緊,脫口問:“甚麼事情?”

她微笑道:“今天你得唱首歌我聽。”

他嘴角微微上揚,那樣子像是要微笑,可是眼裏卻只有一種悽惶的神色:“我不會唱啊。” 她心中最柔軟處劃過一絲痛楚。他那樣要強的一個人,竟掩不住別離在即的無望,此後萬種艱險,自己所能做的,也不過是讓他放心。她強顏歡笑,輕輕搖動他的手臂:“我不管,你今天就得唱首歌我聽。”他聽那雪聲簌簌,直如敲在心上一樣。只見她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冽然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微笑裏惟有動人。讓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是暮春天氣,滿院都是飛絮,就像下雪一樣。母親已經病得十分厲害了,他去看她,那天她精神還好,南窗下無數楊花飛過,日影無聲,一球球一團團,偶然飄進窗內來,屋子裏惟有藥香,只聽見母親不時地咳嗽兩聲,那時她已經很瘦了,連手指都瘦得纖長,溫和地問他一些話。他從侍衛們那裏學了一支小曲,唱給她聽,她半靠在大枕上,含笑聽他唱完,誰曉得,那是母親第一回聽他唱歌,也是最後一回。

過了這麼多年,他再也沒有爲旁人唱過歌,他說:“我是真不會唱。”她卻不依不饒:“我都要走了,連這樣小小一樁事情,你都不肯答應我?”他見她雖然笑着,可是眼裏終歸是一種無助的惶恐。心下一軟,終於笑道:“你要我唱,我就唱吧。”

其時雪愈下愈大,如撒鹽,如飛絮,風挾着雪花往兩人身上撲來。他緊緊摟着她,彷彿想以自己的體溫來替她抵禦寒風,在她耳畔低聲唱:“沂山出來小馬街,桃樹對着柳樹栽。郎栽桃樹妹栽柳,小妹子,桃樹不開柳樹開。”寒風呼嘯,直往人口中灌去,他的聲音散在風裏:“大河漲水浸石巖,石巖頭上搭高臺。站在高臺望一望,小妹子,小妹子爲哪樣你不來……”

風聲裏,無數的雪花落着,天地間像是織成一道雪簾,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只是緊緊地摟着她,靜琬眼中淚光盈然,說道:“你一定要早些派人去接我……到時候我……”一句話在嘴邊打了個轉,終究不忍臨別前讓他更生牽掛,只是說:“我等着你去接我。”

<b>如果沒有你(1)

二十三

靜琬因爲走時匆忙,只帶了一些隨身的行李,不過衣物之類。饒是如此,依舊由何敘安親自率人護送,從阜順掛了專列直赴輕車港,然後從輕車港乘了小火輪南下前去惠港換乘海輪。那海輪是外國公司的豪華郵輪,往返於惠港與扶桑之間,靜琬一行人訂了數間特別包間,隨行的除了侍衛之外,還有慕容灃拍電報給承州家中,由四太太遣來的兩名女傭。其中一個就是蘭琴,她本來在承州時就曾侍候過靜琬,人又機靈,自然諸事都十分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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