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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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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中的疏離令他從心底生出寒意來,他用力想將她摟入懷中:“靜琬。”她揚手就給了他一記耳光。他微微一動,終究是不避不躲,只聽 “啪” 清脆一聲,他的臉頰上緩緩浮起指痕。她這一掌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踉蹌着向前撲去。他緊緊扶住她的臉:“靜琬。”他的脣狂亂而熱烈,劈頭蓋臉地落下來,她只有一種厭惡到極點的噁心,拼命地躲閃。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她掙不開,情急之下用力在他脣上一咬,他喫痛之下終於抬起臉,她趁機向他頸中抓去,他只用一隻手就壓制住了她的雙臂。她敵不過他的力氣,他的呼吸噴在她臉上,她厭憎到了極點,只有一種翻江倒海似的反胃。屈膝用力向上一撞,他悶哼了一聲,向旁邊一閃。她的手觸到了冰冷的東西,是他腰際皮帶上的佩槍,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外一抽,“咔嚓”一聲打開了保險,對準了他。

他的身體僵在那裏,她大口大口喘着氣,胸口劇烈地起伏着。他反而鎮定下來,慢慢地說:“你今天就一槍打死我得了。靜琬,我對不起你,可是我沒法子放了你。”

她的眼淚嘩嘩地湧出來,模糊的淚光裏他的臉遙遠而陌生,從前的一切轟然倒塌,那樣多的事情,那樣多的從前,到了今天,千辛萬苦,卻原來都是枉然。他說過要愛她一生一世,一生一世那樣久,竟然到了現在就止步不前。他伸出手來,扶着她的槍口,一分一分往自己胸口移去,她的手指在發抖,他的手指按在她的手指上:“你開槍,我們一了百了。”

洶湧的眼淚湧出來,她從來沒有這樣軟弱過,她的嘴角在發抖,喉嚨裏像是有小刀在割,他的瞳仁裏只有她的臉龐,依稀眷戀地看着她,索性將槍口又用力往前一扯:“開槍!”冰冷的眼淚淌下來,她哽咽:“你這個混蛋,我有了你的孩子。”

他的身子一震,就像是一個晴天霹靂,近在耳畔,轟然擊下。他的手一下子滑落,臉上迷惘得像是沒有聽懂,那眼裏起初只有驚詫,漸漸浮起欣喜、愛憐、關切、哀傷、懊惱、遲疑……複雜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這一剎那到底在想甚麼。他伸手握住那管槍,她的手上再沒有半分力氣,任由他將槍拿開去。他默默地看着她,她的眼淚不停地湧出來,她胡亂用手去拭,他試圖替她去擦,她身子往後一縮:“走開。”

他嘴角微動,終於還是默然往後退了一步,她只能聽到自己細微的啜泣聲,他遲疑地伸出手去,落在她劇烈顫抖的肩膀上。她的臉深深地埋在雙臂間,彷彿惟有這種方式可以保護自己。他心亂如麻,她的姿勢仍舊是抗拒的,他強迫地將她攬入懷中。她掙扎着仰起滿是淚痕的臉,目光裏幾乎是哀求了。她素來好強,從來沒有這樣瞧着他,他的心一軟,那種細密的抽痛一波波襲來,如同蠶絲成繭,千絲萬縷,一根根纏上來,纏得他透不過氣來。他從來沒有這樣的體會,他的骨肉血脈——她所孕育的他的孩子。這纔是世上最要緊的,甚至比江山萬里更要緊……他嘴角微微一動,幾乎就要脫口答應她。他與她的孩子,他們共同血脈的延續,他的心裏汩汩流淌的彷彿不是血,而是一把火,從此後她纔是他的,完完全全都是他的。他們的一部分融在一起,此生此世都會在一起。他的目光落在牆上的地圖上,那用紅色勾勒出的大片疆域,就是永江以南二十一省的無盡河山。就這麼遲疑的一剎那,她已經盡看在眼裏,她打了個寒噤,最後一絲希望便如風中殘燭,微芒一閃,卻兀自燃成了灰燼。她的整個人都似成了灰燼,室內的汽水管子燒得這樣暖,她的全身也是冰冷的,再無一絲暖意。

<b>如果沒有你(7)

她突然反應過來,起身就向門外奔去,剛剛奔出三四步,他已經追上來緊緊箍住她:“靜琬,你聽我說,我不會委屈你和孩子。程謹之不過有個虛名,你先住在這裏,等時機一到,我就接你回家去。”

她的身體發僵,她幾乎是費了全部的力氣才轉過臉來,舌頭也像是發麻,她說得極慢,可是一字一句,極是清晰:“慕容灃,假若你妄想金屋藏嬌,那我現在就可以清楚地告訴你,如果我不是你堂堂正正的妻子,這個孩子我絕不會生下來。”他額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老高,他的眼睛也像要噬人一樣:“你若是敢動我的孩子,我就叫你後悔一輩子。”

她的眼裏恍惚閃過迷離的笑意,她的聲音輕輕的,低微的,像是夢囈一樣:“一輩子……”窗外有輕微的風聲,零星的雪花撲在玻璃上,瞬間融成小小的水珠。彷彿那日在山間,大片的落葉從頭頂跌落下來,亂紅如雨,無數的紅葉紛紛揚揚地跌落下來,像是無數絞碎的紅色綾羅。“宮葉滿階紅不掃”,當時她念頭只是一閃,忘了這句詩的出處。她緊緊地摟着他的頸子。他一步步上着臺階,每上一步就微微一晃,可是他寬廣的肩背像是可以揹負她直到永遠,他說:“我揹着你一輩子。”

她想起那整首的長歌來,“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她忘了,最後一句原來是“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她竟然忘了,忘了最後是這樣一句。

臉上的淚還是冷的,她的心也是冷的,死灰一樣的冷。“西宮南苑多秋草,宮葉滿階紅不掃。”那樣信誓旦旦的誓言,哪裏抵得過事過境遷的滿目瘡痍?她的一顆心已經徹底地冷了,死了,“宛轉娥眉馬前死”,她亦是死了,對他的一顆心,死了。

她鄙夷地看着他:“你所謂的一輩子有多久,慕容六少?”

外面的雪變成了霰子,劈劈啪啪打在玻璃上,急而亂地迸開去,更多的雪霰子敲在窗上。她撲過去打開插銷,森冷透骨的寒風呼一聲撲在身上,直割得人臉上火辣辣地作痛。風挾着無數的雪粒子打在她身上,密急得令人窒息,四周都是迸開的雪,下面是深不可測的黑暗,無限誘惑着她。她未來得及向那無盡的黑暗投去,他已經撲上來抓住了她,將她從窗前拖開。她狂亂地咬在他手上,更重的血腥氣湧入口中,他全身繃得緊緊的,可是無論如何就是不放手。溫熱的血順着齒間滲入,她再也無法忍受,別過臉去劇烈地嘔吐着。

她本來就沒喫甚麼東西,搜腸刮肚地嘔吐,幾乎連膽汁都要吐出來了。他的手垂着,血一滴滴落在地毯上,濺開一朵朵紅色的小花。

她幾乎將全身最後的力氣都吐光了,喘息而無力地半伏半撐着身體,他用力將她的臉扳起,她的眼裏只有絕望的恨意,他呼吸微微急促:“尹靜琬,你要是敢再做這樣的事,我就叫你的全家人給你陪葬!”

她撐着身子的手在發抖,她的身體也在瑟瑟發抖,她緊緊咬着脣,幾乎就要將自己的嘴脣咬破了。他大聲地叫人,沈家平一早避得遠遠的,過了好一陣子才聽見,趕忙過來。慕容灃向窗子一指:“叫人將窗子全部釘死。”目光冷冷地掃過她:“給我看好她,她若少一根頭髮,我就惟你是問。”

沈家平見到這種情形,已經明白了幾分,連聲應“是”。慕容灃又轉過臉來,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掉頭摔門而去,沈家平爲難而遲疑地叫了聲:“夫人。”靜琬伏在那裏,她的嘴角還有他的血,她伸出手來拭去,又一陣噁心翻上來,摸索着扶着牀柱子,軟弱得幾乎站不起來。沈家平見狀,覺得十分不便,便叫蘭琴來將她扶起。她臉上還洇着不健康的潮紅,可心裏那種不聞不問的狂熱已經隱退,她漸漸清醒過來。她做了傻事,她竟然將自己弄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蘭琴打來水給她洗臉,她任由蘭琴用滾燙的毛巾按在她額上。毛巾的熱給她一點溫暖,她用發抖的手接過毛巾去,慢慢地拭淨臉上的淚痕。蘭琴拿了粉盒與法國香膏來,說:“還是撲一點粉吧,您的臉色這樣不好。”她無意識地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臉,眼睛已經深深地陷了下去,像是孤零零的鬼魂一樣,更像是失了靈魂的空殼。她將那毛巾又重重地按在臉上,連最後一點熱氣都沒有了,微涼的,溼重的。不,她絕不會就這樣。

侍衛們已經拿了錘釘之類的東西進來,砰砰地釘着窗子。外面夜色深重,只聽見北風如吼,雪嘶嘶地下着。

二十五

因爲屋子裏太暖,窗子玻璃上霜花融了水,一道道無聲地淌下去。靜琬睡在那裏,身子都是僵的,她知道天是亮了,窗簾沒有拉上,玻璃上都是水汽,朦朦朧朧看不清楚外面。

<b>如果沒有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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