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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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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將酒杯往桌上一撂,不由分說將她打橫抱起,不待她驚呼出聲,已經低頭吻住她。他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濃烈的酒香,夾着菸草的甘冽,脣齒間的纏綿令她有一剎那的恍惚,緊接着就是令人窒息的強取豪奪。她的背已經抵在柔軟的牀褥上,他急促的呼吸令她有一絲慌亂,他的臉是滾燙的,貼在她的頸子間,肋下的扣子已經讓他解開了好幾顆,她用力去推他:“當心孩子……”他停下了動作,卻將身子往下一滑,將臉貼在她的小腹上。她素性怕癢,忍不住推他:“做甚麼,不許胡鬧。”

他說:“我在聽孩子說話。”她怔了一下,纔在他肩上捶了一下:“胡說八道。”他正色道:“是真的,連孩子都在說,媽,別生爸爸的氣了。”靜琬哼了一聲,並不接口,他的臉上只有溫和的寧靜:“你說,我們的孩子,會長得像我還是像你?”靜琬心中如被狠狠地剜了一刀,只差要落下淚來。只聽他說:“如果是個兒子,長大了我要將他放在軍隊裏,好好地磨鍊,將來必成大器。”靜琬再也忍不住,只是緊緊攥着身下的牀單,硬生生將眼淚嚥下去。他的聲音低低的,因爲貼在她的身軀上,嗡嗡的聽不真切:“如果是個女孩子,最好長得像你一樣,那樣纔好。五姐比我只大三個月,我四五歲的時候,有次在院子裏瞧見爹將她馱在肩上摘石榴花,羨慕得不得了,就不懂得,爲甚麼爹老打我,卻對姐姐那樣好。現在想想才覺得,女兒有多叫人心疼,等到後年端午節,我們的女兒已經滿了週歲,我也能馱着她摘花了……”

她的聲音根本不像是自己的:“後年端午節……”他“哧”地笑了一聲,並沒有抬起臉來,聲音仍舊很低:“有點傻氣吧,我自己也覺得傻氣,可是自從知道你懷孕,我老在想咱們的孩子會是甚麼樣子。”停了一停,聲音更加低下去,如同夢囈一樣:“靜琬,我對不住你。我從來沒有求過人,可是這回我求你,你惱我恨我,我都認了,我只求你,別惱這孩子。”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着,像是再也無力承受這一切,她說不出話來,只拼命地咬着自己的脣,彷彿只有藉由肉體上的痛楚,才能壓制心裏的痛楚。他的臉隔着衣衫,溫柔地貼在她的小腹上,過了好久好久,才抬起頭來。她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溫柔的凝睇,她心中悽楚難言,只是不願再面對他這目光,本能般閉上眼睛。

他的吻,輕柔而遲疑,落在她的嘴角,耳畔似有山間的風聲。他揹着她拾階而上,青石板的山石路,彎彎曲曲從林間一路向上,她緊緊地摟在他頸中,頭頂上是一樹一樹火紅的葉子,像是無數的火炬在半空裏燃着,又像是春天的花,明媚鮮妍地紅着。天色晦暗陰沉,彷彿要下雨了,鉛色的雲低得似要壓下來。他一步步上着臺階,每上一步,微微地晃動,但他的背寬廣平實,可以讓她就這樣依靠。她問:“你從前背過誰沒有?”他說:“沒有啊,今天可是頭一次。”她將他摟得更緊些:“那你要揹我一輩子。”

<b>如果沒有你(12)

有蝶翅一樣溫柔的輕觸,每一次碰觸,像是燃起明媚的花靨,一朵朵綻放開來……往事盛開在記憶裏,一幕幕地閃回。那些依稀的往事,飄零繽紛,無聲地凋謝。惟有他的臉龐,是火熱滾燙的,貼在她的心口,緊緊的,從裏面迸發出心跳的聲音。“撲通撲通撲通”,一聲比一聲更急促。她的長髮糾纏在他的指間,他的脣糾纏在她臉頸之間,無數的雪花在窗外無聲墜落。

她往無盡的虛空裏墜去,緊緊抓着他的肩,四面只有輕微的風聲從耳畔掠過,她如同雪花一樣,無窮無盡地只是向下落着,沒有盡頭,沒有方向。他是火熱的焰,每一處都是軟化的,又都是堅硬的。他既在掠奪,又在給予,她粉身碎骨地融化了,又被他硬生生重新塑捏出來,可是烙上最深最重他的印記,永不能磨滅。雪越下越大,風撲在窗上,簌簌作響。

到了凌晨兩三點鐘的光景,雪下得越發緊密了,窗簾並沒有拉上,外面皚皚的白光映入室內,如同月色清輝。

睡着之後,他的手臂漸漸發沉,靜琬慢慢地將他的手臂移開,然後緩緩側過身子向着他,他睡得正沉,呼吸均勻,額頭的碎髮垂着,如同孩子一樣。她輕輕叫了一聲:“沛林。”見他沒有醒來,她又輕輕叫了他兩聲,最後大着膽子湊在他耳畔叫了一聲:“六少。”他仍舊沉沉睡着,一動未動。她驀然有些害怕,她曾在英文雜誌上看到說鎮靜劑不能與酒同服,可是研在酒裏半顆藥應該是不要緊的吧,她遲疑地伸出手去,按在他胸口上。他的心跳緩慢而有力,她慢慢地收回手去。

她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輕而淺,揭開被子,赤足踏在地板上,冰冷的感覺令她本能地微微一縮,她穿好睡衣,隨手拿了繡花的絲棉晨衣披在外面。他的外套胡亂搭在椅背上,她回頭看了一眼慕容灃,他仍舊睡得極沉,她伸手去衣袋裏摸索,並沒有找到她要的東西,她又搜了另一側的衣袋,也沒有。襯衣扔在地板上,她輕手輕腳走過去拎起來,那襯衣口袋有一沓軟綿綿的東西。她掏出來,藉着雪光一看,原來是花花綠綠厚厚的一沓現鈔。她將錢攥在手裏,突然想起他的外套裏面有暗袋,於是拿起那衣服來,仔細地摸了摸,果然從暗袋裏搜出一個精巧的玳瑁盒子,打開來一看,裏面是那枚小小的田黃石印章。

她走到梳妝檯前,從暗格裏抽出一張事先寫好的短箋,她原來曾仿過他的字,潦草寫來,幾可亂真:“茲有劉府女眷一名,特批准通行,各關卡一律予以放行。”她向着那枚印章輕輕呵了口氣,鈐在那箋上,然後仍舊將印章放回他衣袋裏,躡手躡腳走過去打開衣櫃,她已經有三個多月的身孕,腰身漸變,一件織錦旗袍竟然穿不得了。她不敢耽擱太久,只好胡亂尋了件衣服換上,然後穿上大衣,將錢與特別通行證都放到大衣口袋裏。

她慢慢轉動門鎖,因爲慕容灃今晚睡在這裏,外面的崗哨臨時撤掉了,走廊盡頭是侍衛們的值班室,因爲避嫌所以將門關着。有燈光從門縫中漏出來,她屏息靜氣地側耳傾聽,寂靜一片,無聲無息。只聽得到她自己的心跳,又快又急。

她遲疑地回過頭去,藉着雪光模糊看見他一動不動地睡在牀上,他總愛伏着睡,胳膊猶虛虛地攏在那裏,彷彿要攏住甚麼十分要緊的東西,走廊裏的光疏疏地漏進幾縷,而她隱在深深的黑暗裏。

他的臉龐是遙遠的、模糊不清的,陷在枕間,看不真切。她終於回過頭去,躡手躡腳走出去,然後輕輕地闔上門。走廊裏鋪的都是厚地毯,她一雙軟緞鞋,悄無聲息就下得樓去。客廳裏空曠曠的,值班的侍衛都在西側走廊的小房間裏,可是那是出去的必經之地。她心裏猶如揣着一面小鼓,砰砰響個不停,侍衛們說話的聲音嗡嗡的,她放輕了腳步,大着膽子邁出一步。

兩名侍衛背對着她,還有一名正低頭撥着火盆裏的炭,她三步並作兩步,幾步就跨過去,重新隱入黑暗中。她的一顆心跳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隔着一重門,外面的風聲尖利,近得就像在耳畔一樣,她竟然就這樣闖過來了。

她從口袋裏取出那管脣膏,塗抹了一些在門軸上,油脂潤滑,門無聲無息就被她打開窄窄一條縫隙,她閃身出去。寒風夾着雪花撲在身上,她打了一個激靈,無數的雪花撞在她臉上,她勉強分辨着方向,順着積滿雪的冬青樹籬,一直往前走。

緞子鞋已經被雪浸透了,每走一步,腳底都像被刀割一樣。這痛楚令她麻木地加快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只是向前奔去。無數雪花從天落下,漫漫無窮無盡,每一步落下,積雪“嚓”一聲輕響,而她只是跌跌撞撞向前奔去,留下身後一列歪歪扭扭的足跡,清晰得令人心驚肉跳。她的整個身體都已經凍得麻木而僵硬,最深重的寒冷從體內一直透出來,前方亦是無窮無盡的皚皚白雪,彷彿永遠也不能走到盡頭。

<b>如果沒有你(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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