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節
他話雖然這樣說,人卻並沒有動彈。靜琬許久聽不到動靜,以爲他已經走了,翻身回頭一看,他正凝視着自己。她的眼中浮起薄冰樣的寒意,他說:“我知道你惱我,事已至此,就算是我不對,你總不能惱我一輩子。”靜琬一直不肯答理他,回過頭去,繼續拿脊背對着他。她最近消瘦許多,窄窄的肩頭,更叫人憐意頓生。他說:“你想不想見見家裏人,我叫人去接你母親來陪你,好不好?”
她恍若未聞,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眼淚順着眼角滑下去,枕頭是月白緞子,並不吸水,眼淚冰冷地貼在臉頰上。母親……她哪裏還有半分顏面見母親,小孩子的時候,在外面稍稍受了一點委屈,就可以撲回母親懷中放聲大哭。如今她哪裏有臉去見母親?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忍住不哭出聲來。她的肩頭微微顫抖,他的手終於落下來:“靜琬?”
她的身子在發着抖,極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只用力甩脫他的手,他膽子大了一些:“靜琬……”她舉手一揚,想要格開他的手臂,終究敵不過他的力氣,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着,臉上猶有淚痕,眼裏卻只有決然的恨意。他的眼裏有一絲恍惚,情不自禁地以手指撫上她的脣。她推攘不動,急促地呼吸着,他用力攬她入懷,她情急之下又張口欲往他手臂上咬去。他牢牢扶住了她的臉,不讓她咬到自己,哈哈大笑:“你如今怎麼像小狗一樣,動輒就咬人?”
<b>如果沒有你(10)
她掙扎着拳打腳踢,他也並不閃避,她重重一拳擊在他下巴上,反將自己的手撞得生疼,他捉住她的雙手,說:“好了好了,出氣了就算了,當心傷着咱們的孩子。”靜琬怒目相向:“誰跟你生孩子!”慕容灃笑逐顏開:“當然是你啊。”靜琬精疲力竭,只是狠狠地瞪着他:“不要臉!”
慕容灃收斂了笑容,慢慢地說:“靜琬,我對不住你。無論你怎麼樣罵我,惱我,我都認了。”靜琬本來眉頭蹙在一起,滿臉都是狼藉的淚痕,她胡亂用手去拭了一下,他要替她去拭,她不許。他執意扶牢了她的臉,她用盡力氣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剛掰開一根,另一根又重新牢牢地握住。怎麼樣都是徒勞,她真的要哭出來了。他說:“靜琬,你就看在孩子面子上,原諒我這一回,好不好?”
她咬着,踢着,打着,所有的方式並不能令他放開她,脣齒間他的氣息,熟悉又陌生到了頂點。她曾經惟一擁有,而後永遠失去的一切……這樣濃烈灼熱,初次的相遇,他就是這樣吻着她。直到最後她呼吸窘迫,雙頰都泛起潮紅,他終於放開她。他們兩個人呼吸都是紊亂的,她的眼睛因爲淚光而晶瑩,她本來是抗拒地抵着他的胸口,現在只是緊緊揪着他衣襟。他竟然不敢動彈,只怕自己最細微的動作,也會令她突然放手。他竟然害怕起來,檯燈的紗罩是粉紅色的,電燈的光映出來就是淡淡的粉色,她臉色本來是蒼白的,在這樣的燈光下,彷彿有了一點血色……她像是突然打了個寒噤,一下子撒開手去。
他心中一搐,最深處有一種絕望樣的害怕,他竟然不敢去握她的手。她像只受傷的小獸,蜷在牀最裏面的角落裏,聲音低而微:“你走。”他欲語又止,她疲倦地合上眼睛:“我累了,我要睡了。”
四下裏都很安靜,靜得連窗外的風聲都聽得到,她自己的一顆心也在那裏跳着,又快又急,每一次收縮,都是一陣刺痛,彷彿那裏堵着甚麼東西一樣難過。每一次心跳,就能牽起隱隱的痛。
外面有拘謹的敲門聲,沈家平的聲音傳了進來:“六少。”他問:“甚麼事?”沈家平隔着門說:“外面雪下大了,路上又開始在結冰,六少若是不回大帥府,就在這邊休息的話,我就先叫司機將車停到車庫去。”
他下意識轉過臉去看靜琬,她已經閉上眼睛,濃而密的睫毛像是蝴蝶的一雙翅,在燈下投下微影。幾縷亂髮垂在臉畔,那臉頰上的淚痕仍清晰可見。他心中百味陳雜,一時也說不出是憐是愛,還是一種歉疚與隱憂。最後只是長長嘆了口氣,走過去開了門,對沈家平說:“走吧。”
二十六
自從這天后,他每天必然都要過來看靜琬。轉眼到了二十三過小年。這天一直飄着零零星星的小雪,家家戶戶過年的爆竹聲遠遠傳來。大帥府中自然有團圓家宴,待得酒宴散時,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沈家平原本預備慕容灃不再出去了,沒想到慕容灃仍舊叫他安排汽車。路上已經結了一層薄冰,極是難走,短短一點路程,汽車走了差不多半個鐘頭纔到。
靜琬這裏靜悄悄的,樓下連一個人也沒有。慕容灃上樓之後,進了起居室纔看到蘭琴坐在壁爐前織圍巾,見着他十分意外:“六少?”慕容灃問:“靜琬呢?”蘭琴說:“小姐一個人吃了飯,孤零零地坐一會兒,我怕她又傷心,早早就勸她去睡了。”
慕容灃聽說靜琬睡了,放輕腳步走進臥室裏,一眼就見到牀上並沒有人。轉臉纔看見靜琬抱膝坐在窗臺上,怔怔望着窗外出神。他心中一酸,說:“怎麼坐在那裏?當心着涼。”靜琬聽到他的聲音,不易覺察地微微一震,卻坐在那裏並沒有動彈。
慕容灃看到窗臺上擱着一隻水晶酒杯,裏面還有小半杯酒,靜琬的臉頰帶着一種不健康的緋紅。他說:“真是胡鬧,誰給你的酒?你現在怎麼能喝洋酒!”她眼底有迷濛的水汽,嘴角卻微向上揚:“我自己在隔壁找到的。”隔壁是間小的會客室,裏面陳列了許多洋酒。他看酒瓶裏只淺了一點下去,才微微放下心來。
她的聲音低而微:“你聽,外面還在放爆竹。”
稀稀落落的鞭炮聲早就安靜了下去,夜色寂靜得只聽到呼呼的風聲。他說:“你喝醉了。”她“嗯”了一聲,抬起頭來,鬢髮微松,許多紛揚的短髮都垂了下來,她也懶得伸手掠起來。他問:“你晚上喫的甚麼?”
她笑起來:“今天是小年夜,應該喫團圓飯,我一個人喫的團圓飯。”她這樣的笑容,卻比哭更叫人看了難過。他說:“都是我不好,我應該早點過來陪你。”她淡淡地道:“六少這麼說,我怎麼敢當。”他說:“靜琬……”她將臉一扭,重新望着窗外,窗外透出的一點光,照着紛紛落下的雪花,更遠處就是深淵一樣的黑暗。
<b>如果沒有你(11)
他溫言問:“我叫廚房弄點點心來,我陪你喫好不好?”她將下巴擱在手臂上,並不做聲,他於是按鈴叫人進來,吩咐廚房去準備消夜。
廚房很快就弄好了送來,慕容灃素喜麪食,靜琬這一陣子胃口又弱,所以廚房準備了清湯細面,蒸了一盤熱氣騰騰的象眼饅頭,還配了四樣小菜,一碟冬筍炒火腿絲,一碟雪裏蕻,一碟雞脯絲拌黃瓜,一碟滷汁豆腐乾。慕容灃晚上喫的家宴,自然是羅列山珍海味,那些鮑翅之類都是很濃膩的,看到這幾樣清爽的小菜,笑着說:“我也餓了,我給你盛麪條好不好?”說着拿起筷子,爲她挑了一碗麪條在碗裏,又將雞湯澆上些,說:“仔細燙。”
他這樣殷勤,靜琬倒似是若有所動,終於接過面去,默不做聲挑了幾根,慢慢喫着。慕容灃見她臉色漸漸平和,心中歡喜,說:“雪夜喫這樣熱氣騰騰的東西,###得好。”又說:“這樣的時候,應該溫一點黃酒來喝。”餐桌旁擱着靜琬沒喝完的半杯洋酒,她伸手將杯子輕輕一推:“你要是不嫌棄,湊合着喝這個得了。”他聽她語氣平靜,倒是連日來極難得的溫和,於是接過杯子去,說:“我當然不嫌棄。”一口氣就將那杯洋酒喝完了,靜琬見他喝得極快,瞥了他一眼:“不是在家裏喝了酒來的,還這樣?”
他笑着說:“你給的酒,就算是毒藥,我也要一口吞了啊。”他本來就是薄醺,這杯酒又喝得急了,心突突地跳着,只見她微垂着頭,露出雪白的後頸,真如凝脂一樣白膩,情不自禁伸手去摸了一摸,靜琬將他的手撥開:“喫飯就喫飯,動手動腳的做甚麼?”他心裏高興,也不多說,拿過酒瓶,替自己又斟了一杯。靜琬呷着麪湯,看他喝完之後又去斟酒,忍不住放下面碗說:“你回頭要是喝醉了,不許借酒裝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