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節
慕容灃睡着了不過一兩個鐘頭,迷迷糊糊就聽到有人低聲叫:“六少,六少……”他本來脾氣就不好,沒有睡醒更是煩躁,將手一揮:“滾開!”那人稍稍遲疑了一下:“六少,是我。”他這才聽出是舒東緒,坐起來揉了揉眉頭,問:“怎麼了?”舒東緒道:“有尹小姐的消息了。”慕容灃本來滿臉倦色,聽到這句話,一下子挺直了身子,問:“在哪裏找到的?”舒東緒硬着頭皮道:“剛纔聖慈醫院的斯蒂芬大夫派人來說,他今天早上接待了一位女病人,要求做手術墮胎。斯蒂芬醫生原來曾看過報紙上登的照片,認出是尹小姐,當場就拒絕了。尹小姐見他不肯,馬上就走了。我已經派人四處去找了,包括車站、碼頭……”
他聽着慕容灃呼吸粗重,胸口劇烈起伏,似乎已經憤怒到了極點,正在惴惴不安間,慕容灃已經操起茶几上的那隻成化窯花瓶,“咣噹”一聲摜了個粉碎,猶不解氣,伸手橫掃,將那沙發上堆的錦墊全掃到地上去了。那錦墊裏充填海綿,分量極輕,落在地上四散跌開,他一腳將一隻墊子踢出老遠,怒不可遏:“給我搜!哪怕上天入地,也得將她給我找出來。”他額上青筋暴起,本來眼中盡是血絲,現在更如要噬人一樣:“我非殺了她不可,她要是敢……她要是敢……我一槍崩了她!”
三十
扈子口監獄原本是羈押軍事重犯的地方,嚴世昌被關進來數日,不喫不喝,整個人幾乎已經要垮了下去。他躺在硬木板的牀上,只要一闔上眼睛,似乎馬上就回到那個寒冷徹骨的冬夜:無數的雪花從天而降,一朵朵輕盈地落下,而她慘白的一張臉,沒有半分血色。他覺得寒風呼呼地往口鼻裏灌,那風刀子一樣,割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大口大口喘氣,立時就醒了,冬日慘淡的陽光從高高的小方窗裏照進來,薄薄的日光映在地上,淡得幾乎看不見。走道那頭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獄卒手裏拿着大串的鑰匙,走起路來咣啷咣啷地響。那獄卒開門進來,見粗瓷碗裏的糙米飯依舊紋絲未動,不由搖了搖頭,說:“嚴隊長,你這又是何苦。”又說:“有人來看你了。”
嚴世昌有氣無力地站起來,隨着獄卒出去。有一間屋子,是專給犯人會親屬用的,裏頭雖然生了火盆,依舊冷得人直呵手。嚴世昌一走進去,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不由苦笑:“拾翠,你們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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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翠見他形容憔悴,鼻子一酸,說:“家祉原來在德國人的醫院裏上班,現在威爾遜大夫到永新開醫院,一直很缺人手,發電報叫家祉來。我想着正好來見見你,誰知道來了一打聽,才曉得大哥你出了事。”嚴世昌見她眼圈都紅了,說:“哭啥,我又沒事。”他們兄妹自幼喪父,嚴世昌十四歲便去當兵喫糧,攢下軍餉來,供得拾翠在外國人開的看護學校裏唸到畢業,兄妹手足之情甚篤。拾翠背過身去,拭了拭眼淚,又問:“到底是爲甚麼事?舒大哥說得含含糊糊的,只說是辦砸了差事,大哥,這麼多年,六少交代的事情,哪一樁你沒替他辦好?怎麼就將你下在大獄裏?”
嚴世昌嘆了口氣,說:“妹子,這事不怨旁人,是我自己不好。”
拾翠道:“這回我倒有機緣,見着了六少一面——果然是不講半分道理。”
嚴世昌不愛聽人道慕容灃的不是,輕叱道:“胡說,你如何能見着六少?再說,六少只是脾氣不好,待人上頭倒是不薄,你別聽旁人胡說八道。”
拾翠爭辯道:“是我親眼瞧見的。”便將自己從火車上被迫下來,至永新行轅的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嚴世昌聽到一半,臉上已然變色,待聽得那女子姓尹,臉上神色變幻莫測,緊緊抿着嘴,他本來幾天水米未進,臉色焦黃得可怕,現在兩頰的肌肉不停地顫抖,那樣子更是駭人。拾翠見了,又急又怕,連聲問:“哥,你怎麼啦?怎麼啦?”
嚴世昌過了好久,才問:“威爾遜醫生在永新?……早先還是我將他從烽火線上帶下來,後來還曾經給四太太看過病……”拾翠不防他問出句不相干的話來,怔了一下。嚴世昌低頭想了一會兒,再抬起頭來,像是下了甚麼決心:“拾翠,你得幫大哥一個忙。”
拾翠看他神色那樣鄭重,不知爲何害怕起來,但想着他要做的事情,自己無論如何要幫他做到,輕聲道:“大哥,你說吧。”
天色暗下來,屋子裏只開了一盞燈,罩着綠色的琉璃罩子,那光也是幽幽的。舒東緒十分擔心,不由自主地從門口悄悄地張望了一下。他這幾天來動輒得咎,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直到今天聽說在火車上截到了靜琬,才稍稍鬆了口氣。誰知這一顆心還沒放下去,又重新懸了起來。瞧着靜琬那樣子奄奄一息,只在發愁,她如果有個三長兩短,自己這份差事,可真不用交代了。
慕容灃親自將靜琬抱到樓上去之後,旋即大夫就趕來了。那位威爾遜大夫很客氣地請他暫時迴避,他就下樓來坐在那裏,一直坐了這大半個鐘頭,像是根本沒有動彈過。他指間本來夾着一支菸,並沒有吸,而是垂着手。那支菸已經快要燃盡,兩截淡白的菸灰落在地毯上,菸頭上垂着長長一截菸灰,眼看着又要墜下來。他抬頭看到舒東緒,問:“醫生怎麼說?”
舒東緒答:“大夫還沒有出來。”他的手震動了一下,菸頭已經燒到他的手指,那菸灰直墜下去,無聲地落在地上。他說:“醫生若是出來了,叫他馬上來見我。”舒東緒答應了一聲去了,這行轅是一套很華麗的西式大宅,樓上的主臥室被臨時改作病房用。舒東緒走過去之後,正巧威爾遜醫生走出來,舒東緒連忙問:“怎麼樣?”那醫生搖了搖頭,問:“六少呢?”
舒東緒瞧他的臉色,就知道不是甚麼好消息,尾隨着大夫下樓來見慕容灃。慕容灃向來對醫生很客氣,見着大夫進來欠了欠身子。那威爾遜大夫皺着眉說:“情況很不好,夫人一直在出血,依我看,這是先兆流產。如果不是精神上受過極大的刺激,就是曾經跌倒受過外傷。瞧這個樣子,出血的情況已經持續了三四天了,爲甚麼沒有早一點治療?”
慕容灃驀然抬起頭,有些喫力地問:“你是說孩子……孩子還在?”
威爾遜醫生摘下眼鏡,有些無可奈何:“夫人已經懷孕四個月左右,如果早一點發現,進行治療,胎兒應該是可以保住的。可是現在已經出血有三四天了,她的身體又很虛弱,目前看來,恐怕情況很不樂觀。”
慕容灃正欲再問,看護忽然神色驚惶地進來,氣喘吁吁地對威爾遜醫生說:“病人突然大出血。” 威爾遜醫生來不及說甚麼,匆匆忙忙就往樓上奔去,慕容灃站在那裏,面上一絲表情也沒有。舒東緒心裏擔心,叫了一聲:“六少。”他恍若未聞,舒東緒不敢再做聲,只得走來走去,樓上樓下地等候着消息。
威爾遜醫生這一去,卻過了許久都沒有出來。舒東緒看慕容灃負手在那裏踱着步子,低着頭瞧不見是甚麼表情,只是看他一步慢似一步踱着,那腳步倒似有千鈞重一樣,過了很久,才從屋子這頭,踱到了屋子那頭,而牆角里的落地鍾,已經咣噹咣噹地敲了九下了,他這才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那鍾。終於聽見樓梯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舒東緒的心不知爲何一緊,醫生已經走了進來。慕容灃見到醫生,嘴角微微一動,像是想說話,可是到最後只是緊緊抿着嘴,瞧着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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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遜醫生一臉的疲倦,放低了聲音說:“延誤得太久了,原諒我們實在無能爲力。”稍稍停頓了一下,話裏滿是惋惜:“真可惜,是個已經成形的男嬰。”
慕容灃還是面無表情,威爾遜醫生又說:“夫人身體很虛弱,這次失血過多,我們很困難才止住出血。而且她受了極重的風寒,又沒有得到很好的照顧,這次流產之後創傷太重,她今後懷孕的幾率很低很低,只怕再也不能夠生育了。”
威爾遜醫生待了許久,卻沒有聽到他的任何回應,只見他眼中一片茫然,像是並沒有聽懂自己的話,那目光又像是已經穿透了他的身體,落在某個虛空未明的地方。因爲樓上的病人還需要照料,所以威爾遜醫生向他說明之後,就又上樓去了。舒東緒每聽醫生說一句話,心就往下沉一分,等醫生走了之後,見慕容灃仍舊是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全身都繃得緊緊的,惟有鼻翼微微地翕動着。他試探着說:“六少先喫晚飯吧,尹小姐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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