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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遠方來信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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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遠方來信

大年三十,上午。陳千里從澄衷中學邊上拐入薛家浜路。小商販沿牆擺了一路地攤,陳千里像個無事閒人,不時停下來望望看看。下海廟大門對面,茂海路口電線杆下一陣鑼響,有人牽出一隻猴子,在地上翻滾跳圈,不一會兒就圍起了一堆人。他混入人羣左突右擠,很快從人羣另一邊轉了出來,把身後的尾巴甩脫了。

他進了一家估衣鋪,出來時換了一頂灰呢禮帽。早上他特意戴了醒目的棕紅色帽子和圍巾。“先給他們一個顯著的特徵,注意力就會集中在它上面。”受訓時,教官這樣說過。他在提籃橋監獄大門一側穿過馬路,走入一條用碎花崗石鋪成的小馬路。

馬路北側一排紅磚樓房,屋頂上朝陽開着老虎窗,街邊濃煙滾滾,裹着頭巾的外國老婦拿着一把蒲扇,蹲在煤球爐旁。一個老頭推門出來,手裏抓着用舊報紙包着的酒瓶,橙色小圓帽上有一大塊可疑的污漬。他鬼頭鬼腦地出門,很可能是想趁機逃出去,卻被老婦一眼看見,頓時叫嚷起來。

陳千里看了看門牌號,正要上臺階,老婦忽然停止咒罵,警惕地看着他。

“我找陳千元。”陳千里告訴她。

“亭子間。”老婦突然冒出一句上海話。

陳千元沒想到敲門進來的是自己的哥哥,更沒想到哥哥就是老易口中那位上級派來接頭的同志。這個他曾經朝夕相處的兄長,瘦削的身形變得健碩,眼角隱隱有了皺紋,一眼看去,彷彿換了一個人。

陳千里望着弟弟問道:“爸爸媽媽都好嗎?”

陳千元眼眶溼潤:“他們都還好。你離開以後,組織上把他們轉移到老家鄉下去了。”

“這附近住了不少僑民?”

“這些年,不少外國人來上海以後,聚居在這一帶。”

“嗯,這多少是個掩護。”

“不過現在的上海也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了。”

陳千里沉默良久,才長長地舒了口氣:“涅克拉索夫,這些年你還讀嗎?”

陳千元愣了一下,直起身,背誦了一句:“他們說暴風雨即將來臨,我不禁露出微笑。”

這是他們倆自己的接頭暗號,有一陣他們喜歡用這句詩來證實青春和熱情。每次陳千里從俄文補習班回家,深夜敲門,兩個人隔着門就對這句暗號。千元住進澄衷中學宿舍後,每個週末回家,他們也都要對一次。每個人說半句,無論誰先說。不,陳千里在心裏對自己說,不是兩個人的暗號,是三個人的,還有葉桃。

他們說暴風雨即將來臨,我不禁露出微笑。他當然記得這首詩,他曾用毛筆工工整整把它寫在朵雲軒的信箋上,送給葉桃。信箋上印着一枝桃花。

“你去哪兒了?”是千元在說話。

訓練學校原是一處舊日貴族的莊園,站在莊園邊緣的鐵絲網向外眺望,就是一望無際的西伯利亞森林。陳千里在那裏住了三年。

一到冬天,每天的訓練科目完成後,他就靠涅克拉索夫的詩歌度過漫漫長夜。坐在火爐旁,朗讀、背誦,或者默想,直到頭腦中充滿聲音,直到葉桃和弟弟的身影從記憶中浮現。

陳千里有點恍惚,心中柔軟,這種感覺很久沒有出現過了。他剋制着,慢慢地考慮着別的事情。他望向四周,房間收拾得很乾淨,不像他記憶中的千元——他記得千元的房間總是亂糟糟的,可現在衣服在衣架上掛得整整齊齊,還有一條紅色圍巾,是他的嗎?

“那天你從南京回來,告訴我葉桃姐犧牲了。你說你是回來看看我,跟我說幾句話,馬上就要離開,他們會來抓你。”

因爲陳千里知道他們會說是他殺了葉桃,會讓巡捕房來抓他,他們知道他和弟弟在上海住在哪裏。葉桃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讓他立即去找到黨組織,是黨組織讓他回到上海找一個人,並帶一句話給他。那個人對陳千里說,組織上決定,你立刻動身去蘇聯。後來他知道那個人是誰了,那是少山同志。

他把能找到的所有錢都交給了弟弟,說他要離開一段時間,出遠門,有人會來抓他,弟弟最好把家也搬了,到別處租一個房間。

“我去了蘇聯。”他說。

“你走後的第二天,巡捕房就來人了。他們說你在南京殺了人,是共黨要犯,把你的東西全抄走了。我想把那本詩集要回來,你記得嗎?那裏面夾着葉桃姐的畫像。用鉛筆畫的速寫,畫的時候我們三個都在。那個畫畫的人說他只用一根線就可以把人畫出來,還能畫得很像,果然很像。畫被他們拿走了。跟她有關的東西全都消失了,就好像從來就沒有存在過那樣一個人。”

“當然存在過。”陳千里微笑着說。

“可我直到現在也不明白那是怎麼回事,她爲甚麼會死?那時你告訴我說,是因爲她父親。你說你總有一天會找他算賬。”

可這會兒陳千里並不想說這件事,他不想回憶,也許還沒有到可以回憶的時候。

“老方呢?你見到老方了嗎?是他讓你來找我的?”

“老方犧牲了。”陳千里平靜地說,“他兒子也被特務抓去了。”

陳千元正想把桌上的書放回書架。書失手掉了下來,打翻了茶杯,陳千里伸手接住書,把它放回到書架上。

“接頭時老易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我。他通過內線瞭解到這個情況。”陳千里也沒有告訴弟弟,他當時就在現場。

“黨組織內部一定有敵人的奸細。”陳千元說出了自己的推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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