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遠方來信 (2/4)
“祕密召集的臨時行動小組,通常人員比較複雜。”陳千里望着弟弟。
“那這個人就在我們中間?”
陳千里剛想說話——
有人用鑰匙打開了房門,是董慧文。她沒見過這位客人,客人也從未見過她。但是她認出了他是誰,他是千元的哥哥。她能記住見過的面孔,她在照片上無數次見過他。
“這是慧文。”
陳千里朝她微笑。陳千元告訴她,哥哥就是上級派來與易君年接頭的同志。他們握了手。她的臉要比葉桃更圓一些,個子也沒有那麼高。她在一所小學裏教書,陳千里想起老方介紹過的情況。
董慧文把繡花布袋放到桌上,從裏面拿出紗布、藥棉和藥膏,給陳千元重新清洗傷口,敷藥,然後用紗布包紮,靜靜地聽他們倆說話。
“他們想知道誰和誰認識,那個遊天嘯,好像知道這些同志都是臨時召集起來的。後來他們問我,老易是不是上級派來傳達任務的人。我想,壞了,內部肯定出了問題。好在會議還沒開始特務就進來了。幸虧有人跳樓報信。你知不知道那位犧牲的同志是誰?”
陳千里搖了搖頭。有情報說,那天墜樓的人是個租界華捕。根據各種消息,老方判斷那是自己人。被敵人追捕前,老方曾向上級報告過這個情況,詢問這個人是誰,是哪個系統的同志,但他並沒有得到上級的迴音。也許他接受命令長期潛伏,瞭解他的人極少。也許他在長期潛伏中與上級失去了聯繫,小組的同志犧牲了,工作線路斷了。這樣的情況常常會發生。
問題出在內部,陳千元又一次重複,像是自言自語,似乎仍處於這個判斷帶給他的震撼之中。陳千里望着弟弟,老方把參加會議的人員名單告訴他時,他就有點意外。他對弟弟的記憶中斷在那個夏天,還未曾想到他也會長大,更不會想到千元像他一樣,不得不在殘酷鬥爭的高壓下迅速成熟。直到這會兒兩個人面對面,他才意識到自己離開上海那年,差不多就是千元此刻的年齡。千元就像那時候的他一樣,看到了危險,面對着危險,卻無法真正理解危險。那時他的想法是多麼簡單。
“——我們向組織上傳遞過消息,在看守所。”是董慧文在說話,弟弟的女朋友。千元真是跟他一模一樣,同樣的年齡、同樣年齡的女朋友、同樣在嚴寒中變得越發熱忱。他靜靜地聽着,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凌大姐說,必須向上級彙報。”
“浩瀚?”
“對呀,那個姓遊的突然發脾氣,問我知不知道浩瀚在哪裏。我當然清楚浩瀚是誰。敵人在追捕浩瀚同志,這個消息必須報告給組織。”
“你是說,你們寫給老方的密信中也提到了浩瀚?”
“信是凌大姐寫的。時間特別緊,陶小姐馬上就要被釋放,獄卒就在門外,讓她趕緊整理東西,她的東西可真不少。”
“凌大姐決定馬上着手寫信。我們商量好了,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把消息傳遞出去。凌大姐懂這些事,我們早就準備好了可以用來密寫的米漿水。獄卒在門外催,我就假裝幫着陶小姐整理衣物,儘量拖延時間。”
“我沒機會看信,不過凌大姐說,骰子和人名,她都寫在信中。”
信被敵人換掉了。陳千里立刻明白了。
“那是甚麼時候的事?”
“提審後的第二天。我被提審前,陶小姐就被獄卒叫出去了,審訊過程中聽到窗外有女人的笑聲,我覺得那是陶小姐的聲音。她坐上了汽車,出去了。那天晚上,她一進牢房就告訴我們她很快就能出去了。” “我覺得凌大姐從這時就開始動腦筋了,她非常果斷。從這以後,她就一直跟陶小姐說話,我看她在設法跟陶小姐拉近關係,就幫着她一起。陶小姐雖然不像個正經人,倒是很講義氣,她答應出去之後幫我們遞信。只要寄到一個信箱裏就好,凌大姐對她說。那樣就更容易了,陶小姐是這樣說的。”
“軍法處爲甚麼要抓她?”
“好像是得罪了甚麼人。她說是個開銀行的,別看只是個銀行老闆,背後撐腰的嚇死人。她一開始不肯說下去,凌大姐就激她,最後她說那個銀行老闆的哥哥,是南京的一個大官,連財政部都是他們家開的。她說,那個銀行老闆看上了她,她跟他好了,但是她後來想嫁給他,她只是想做小呀,她說,可他堅決不肯。”
“她後來就要挾對方,說她懷孕了,說她要到報紙上揭露這個事情,所以人家就把她抓進了看守所。他們只是想讓我清醒清醒,她就是這樣說的。很快她就被放出去了。”
董慧文看了看桌邊牆上貼的年曆:“我想起她當時開心地說,星期六放她出去,肯定是算好的,因爲那個銀行老闆通常都是星期天到她那裏。所以——就是臘月十九那天。”
臘月十八那天傍晚,上級派人假扮成訪客,在青島船上找到他,讓他轉道上海接受新任務,來客告訴他,有消息說被捕的同志即將釋放。
那封信被敵人換掉了,陳千里想,他們很可能在郵局自取信箱周圍佈置了人手,想抓捕來取信的同志,卻沒能得手。他們把密信內容改了,說明他們不想讓老方知道信上提到了浩瀚。
老方會跟其他同志說骰子的事情,是因爲那是接頭暗號,只要會議開始,所有參加會議的人都會認識“老開”。但特務爲甚麼會向這些同志追問有關浩瀚同志的消息呢?去四馬路菜場與到普恩濟世路抓捕浩瀚的是不是同一批特務?他們認出了在普恩濟世路開槍向浩瀚示警的人是老方?有關浩瀚同志的情況十分重要,他必須儘快見到“老開”。
那家剃頭鋪的地址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崔文泰知道嗎?他是交通員,老方很信任他,他們常常見面,祕密會在不經意間透露。可如果他出了問題,老方也許早就被捕了。
“你們是哪天從看守所出來的?”
“上星期三。”陳千元回答道。
“不對,釋放的那天是禮拜二,臘月二十二。”董慧文認真地回憶道,“我和凌大姐早上就出來了,你是下午,後來崔文泰還開車給你送來了傷藥,梁士超告訴他,你受了刑,傷很重。”
老方犧牲後,敵人釋放了他們。陳千里頭腦中有一條時間線,他想着發生的事情,在所有表面現象之下,隱含着敵人的想法。他把這些情況放進那條時間線中,揣摩着對手的意圖。
“這幾天你們經常聯繫?”
“我們決定成立臨時黨支部,沒有找到上級前,我們自己先組織起來。”陳千元告訴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