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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暗語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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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暗語

林石躺在牀上。剛纔在客堂間,他喝了一大口酒,然後對大家說有些不舒服,便回樓上病房休息了。出獄後秦傳安替他重新處理了傷口,子彈沒有傷及腿骨,休息了一段時間,能夠慢慢行走。他並沒有完全說謊,雖然腿傷沒有旁人以爲得那麼嚴重,但這會兒他身上又有點發冷。

他隱約覺得崔文泰有問題,有些直覺很難說清楚。彆扭的表情、一兩個過分誇張的手勢、說話時使用的詞句。他有些懊惱,真不應該暴露銀行的事情。五根金條。這些經費來之不易,也許是其他戰線上的同志用生命換來的。他這樣冒失,怎麼對得起那些人。萬一出了問題,中央交給他的重要任務就難以順利實施。

最難的並不是在敵人面前咬緊牙關,他早就想好了,他可以爲行動計劃付出自己的一切。但現在的情況是,他必須對自己的同志和戰友也保持沉默,不管他們對自己表現出熱情或者懷疑,他都不能將祕密告訴任何人,也不能隨便和人商量。

易君年在特務衝進會場時,爲了保護他,把骰子放進了自己的口袋,這一切他都看在眼裏,卻既不能說甚麼,也不能做甚麼。他知道易君年同志的用意,但他只能保持沉默,只能暫時讓自己的同志頂在前面。

在看守所裏,易君年用那樣的眼神看着他。他覺得對方几乎要猜到他就是特派員,但他不能有絲毫表露。他哼哼唧唧,裝得傷很重,裝得意志軟弱,裝得對眼前的局面毫無思想準備。

他甚至對易君年編造了一些過往經歷,先是把自己說成是一個參加過廣州起義的老革命(這倒是事實),卻又在一些細節上故意說得牛頭不對馬嘴,讓易君年作出錯誤的判斷,認爲自己是在說大話。這樣一來,易君年就漸漸放鬆了對他的探察。

有些祕密使命,註定要孤獨地完成;而那必要的忠誠,也註定要用懷疑來掩護。

這些天來,他看出易君年和凌汶兩位同志關係密切,革命同志常常在工作中產生情誼,這不足爲奇。他知道凌汶以爲她的丈夫龍冬已經犧牲了。可是據他了解,龍冬很可能還活着。凌汶聽說廣州起義失敗後,國民黨軍隊在廣州城內大肆搜捕,只要不是廣東口音,當場就有可能被槍殺,他們甚至衝進了蘇聯領事館。當時,龍冬正在領事館內與蘇聯同志商議撤退工作,被國民黨抓去後,與蘇聯同志一起被殺害了。

但林石知道,至少在廣州起義後的一年裏,龍冬同志仍在爲黨工作,在敵人的殘酷鎮壓中,他組建了一個精幹的地下工作小組。龍冬才智過人,甚至能從國民黨廣州市公安局裏獲得祕密情報。只用了短短几個月時間,他就能說一口流利的廣東話,簡直就是個天生的地下工作者。而林石自己,終究因爲學不會廣東話,被調離了廣州。

他還不能把這個消息告訴凌汶,他也不能告訴大家他就是“老開”。他堅持着不讓自己睡着,之前陳千元悄悄地跟他說,陳千里要來見他。

馬路邊忽然圍了一羣人,鞭炮聲噼啪響起,間或還有幾隻高升躥到半空炸開,震耳欲聾。沿街二樓的人家紛紛打開窗戶,點燃竹竿上掛的鞭炮。弄堂裏喫完年夜飯的人像得到甚麼號令一般,大人孩子都開門出來了。

一個人影擠在人羣后面,從過街樓下進了弄堂。

陳千里找到診所後門,輕輕敲了兩下。門後,陳千元正等着他。

“我想找一幅宋畫。”

“那可不好找。”

“受人之託,找不到也得找。”

“那您說說看是哪一幅?”

“《千里江山圖》。”

“你打開窗朝外面看。”

“說的是,這些人就是江山。”

青島船上的訪客告訴陳千里,接頭時說出這段暗語,就能取得“老開”的完全信任。這條暗語是少山同志親自設計的,到目前爲止,知道的人不會超過五個。

“你見到少山同志了?”林石興奮地握着陳千里那有力溫暖的雙手。

“少山同志在瑞金。他可能不知道你現在的情況。中央交通局的一位同志得知上海行動小組出了問題,趕到青島,在船上找到我,讓我到上海配合你的工作。”

“在青島,那位同志告訴我,上海的情況十分危急,從表現出來的跡象看,地下黨組織已被嚴重滲透。他說,傳達任務的會議還沒有召開,敵人就提前得到了消息。”

“從租界巡捕房和偵緝隊聯手抓捕來看,形勢確實是非常嚴峻。”

“但是,‘千里江山圖計劃’早已啓動,這是一項無法撤銷的任務,上海臨時行動小組是計劃中關鍵的一環,所以組織上臨時決定,把我調來上海,要求我迅速肅清內奸,保證計劃順利實施。”

“銀行保管箱裏有五根金條,是組織上交給上海小組的任務經費。現在保管箱暴露了,必須儘快轉移。”林石馬上提醒道。

“你也要馬上轉移,”陳千里說,“敵人現在可能知道了你的身份。一旦我們查清內奸,他們可能會抓人。你是這裏唯一瞭解‘千里江山圖計劃’的人,身負重任,必須馬上轉移。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老方同志犧牲了。”

“聽說了。”林石想到剛纔易君年的話。

“當時老方正在與我接頭,在他兒子的剃頭鋪裏。爲了掩護我,他拿起特務的手槍衝了出去。他兒子也被捕了。與易君年同志接頭時,他對我說是從內線情報那裏得知老方犧牲了。”

“你讓我先轉移,那其他同志呢?”林石點點頭,又問陳千里。

“只要你不在敵人手上,其他同志暫時仍然是安全的,特務不會輕易去動他們,他們更想了解我們背後的計劃。”

“那也要預先有一個撤退方案,以防敵人想不出別的辦法,實施大逮捕。”

陳千里看了林石一眼,他知道,林石覺得自己說得太輕率了。他仔細審視自己的內心,真的太輕率了嗎?他有沒有忽視了大家的安全?在完成任務和同志們的生命之間,他有沒有對前者過於專注,而對後者明顯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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