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暗語 (2/3)
他知道,此刻的情勢,逼着他不得不去走一條鋼絲,竭盡他所有的能力,去保持一種危險的平衡。同志們不得不在敵人的注視下完成任務,每個人都要裝得像對身後的特務渾然不覺,同時保持高度敏銳,看準時機,在敵人神經鬆懈的瞬間,迅速採取行動。同時也要時刻警惕敵人狗急跳牆。
他自己是擅長這些事情的,訓練時的行動心理測試,他一向成績優異。可是樓下的同志們,他們未必能像他那樣冷靜。他是不是因爲自己有能力做到,就以爲別人也能做到?
“千元是——”
陳千里輕聲說:“我弟弟。”
林石望着陳千里,有些看不清坐在他牀邊的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冷靜,條理清晰,甚至連親弟弟身處險境也不動聲色。他不知道上級派來的是怎樣的一位戰友。處理這樣的危局,必須要有大智慧。只是聰明過人的人,會不會容易不自覺地就把別人當成行動步驟中的一環。在這樣的時刻,不僅需要頭腦,也需要一顆熱忱的心。
可現在沒有時間再遲疑,他對陳千里說:
“首先,我要把‘千里江山圖’的整個計劃向你說明。中央早在八七會議就確定了土地革命和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總方針,而我們這次的任務,簡要地說,就是安全地把中央有關領導從上海撤離,轉移到瑞金,轉移到更廣闊的天地裏去。
從去年起,黨中央在上海就越來越艱難,我們在發展,敵人也沒閒着。國民黨專門用來對付我們的黨務調查科,之前又進行了擴充。它的頭目雖然也只是個簡任官,權勢卻遠遠超過那些簡任廳長、局長。他們內部自稱‘特工總部’,除了編制內的特務,還向其他機關派出人員,在那些單位內部奪權,令那些機關爲特務所用。根據中央所獲的情報,特工總部現在很可能已經擁有數量龐大的特務,明目張膽地大搞特務統治。
他們逐漸形成了一套有效的反共情報網,利用潛伏特務,地下黨內部的投機分子、叛徒,不斷對黨組織進行滲透,使上海黨組織遭到嚴重的破壞。
這是一次大轉移。除了領導人,其他人員、機關、文件、電臺、經費,都要做好相應的安排。有些轉入地方,堅持地下鬥爭,有些也要跟隨轉移。爲了順利實施,地下黨組織在各地召集了多個行動小組,我們這個臨時小組負責其中的一部分工作。 原先,隨着贛南閩西蘇區土地革命形勢的發展,中央曾使用極大的人力物力,打通從上海到南方的四條祕密交通線。這些交通線是蘇維埃的紅色血脈,大量人員物資通過它們進出蘇區,所以,一直以來敵人千方百計地加以滲透破壞。老的交通線長期使用,難免暴露。爲了保證撤離成功,同時也爲了在今後更加艱苦殘酷的鬥爭環境下,讓紅色血脈保持暢通無阻,中央決定重建絕密交通線。
我們負責打通從上海到汕頭這一段。從上海到瑞金,三千多公里,少山同志說,好呀,那我們就把這次行動稱爲‘千里江山圖計劃’。他說,這不僅是千里交通線,更是千里江山,我們撤離上海,就是要把革命的火種撒遍全中國。少山同志說,交通線上的一個站點,比得上蘇區一個縣,一定要把交通線搞好。”
“按理說上海小組已經暴露,不適合執行這項任務。在敵人的密切監視下,很難確保新建交通線的安全。只是中央和上海地下黨組織目前十分困難,在短時間內很難重新召集精幹人員。”
“上級向你佈置任務,有沒有提到浩瀚同志?”
“浩瀚同志?”林石不解。
陳千里把老方去普恩濟世路與浩瀚同志接頭的事情告訴了他。
“怪不得老方沒來開會。”
陳千元把哥哥送進林石的病房,回到客堂間時,田非正在與衛達夫爭論。衛達夫認爲,組織上早就說過地下工作要用公開身份作掩護,要求在公開的社會職業上,每一位同志都務必幹得十分出色,既能更好地掩護,也能借此發動羣衆。所以,林石就算剛從看守所出來,就算身負槍傷,他也有理由因爲銀行業務而打一個電話。田非不想跟他多講道理,他只是固執地重複說,他認爲林石肯定有問題。
陳千元坐回桌邊,告訴大家林石躺下了。秦傳安起身往廚房走去:“讓他休息一會兒,等會兒我過去看看他。”
對面仍然端着酒杯的崔文泰接了一句:“現在就去病房,我也過去看看。讓他一個人躺着,可不大讓人放心。”
易君年正和凌汶悄聲說話,轉頭就攔住他:“你這會兒去做甚麼,讓他好好休息。”
崔文泰不知爲甚麼,心裏對易君年總有些害怕,尤其當他盯着你看時,眼神一點都看不出深淺。
秦傳安到廚房轉了一圈,出來時捧着個盤子,盤子上壓着個半球形的鋼精鍋蓋。陳千元來了興致:“又是甚麼好喫的?”
秦傳安笑着沒說話,把盤子放到桌上,搓搓手,掀開蓋子,原來是一客糯米豆沙八寶飯,上面還堆着些棗子蜜餞瓜子仁。董慧文叫了起來:“啊呀是八寶飯。”話音未落,衛達夫的筷子早已戳了進去,挖出一大塊豆沙。
崔文泰對甜食不感興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級的那位特派員,怎麼今天也不來?他是不是聽說特務知道這個地方,心裏有點慌了?”
易君年在邊上冷冷地說:“怎麼突然想起他來了,你是不是有點擔心他來呀?”
“我就是心重,甚麼事情都擔心。”崔文泰的笑聲有點幹,連忙喝了口酒。
梁士超也不喜歡喫甜的,轉頭對易君年說:“你在廣東過年,有沒有喫過炸粿肉蘿蔔糕?”
凌汶聽到了,對着易君年問道:“你在廣東待過?我怎麼沒聽你說起。”
易君年笑笑:“調離以後,就不該向人說起從前的工作了。”
“那你怎麼還跟他們說。”
“那不是在看守所裏打發時間嘛!”
“老易在廣東工作好多年了,”梁士超告訴凌汶,“省港大罷工時他就在那裏。我們在看守所時說起一些犧牲的同志,有好幾個當年都是老易的戰友。”
凌汶拿筷子挑了一粒葡萄乾,放在嘴裏嚼了半天,心事重重的樣子。
正說話間,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林石在陳千里的攙扶下回到客堂間,大家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氣氛忽然有點嚴肅。董慧文上前攙扶林石,田非喝了酒微微有點上臉,他把身後的椅子讓了出來,林石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說,不用動。他一邊挨着田非坐下,一邊對大家說:“別都站着,我可得趕緊坐下。”易君年見狀也笑着招呼大家都坐下。崔文泰連忙去廚房找了乾淨的杯子,秦傳安將酒杯斟滿遞給陳千里。
“陳千里同志,你跟大家講幾句吧。”林石望着陳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