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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興昌藥號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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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興昌藥號

廣州城東,大沙頭車站前一條馬路又短又寬,幾乎可以算是個廣場,卻塞滿了大大小小各種汽車,剩下那點空隙也被黃包車統統填上。

凌汶和易君年剛一出站,就被車伕圍上了。兩個人從香港過來,扮成藥材商人和太太。廣州是省城,在火車站做生意的黃包車伕都會說幾句官話,爭着問兩位客人要去哪兒,易君年卻用一口地道的廣東話回答。

太平南路西濠口,我們要去南華樓。在香港用電報預定旅館時,易君年告訴凌汶,南華樓新亞旅社,他在那裏第一次真正學習了革命的道理。省港大罷工開始後,中共在南華樓四層開辦了勞動學院,鄧中夏同志在那裏講過課,他還在那裏見到過少山同志。

他們是從香港過來的藥材商人,並沒有大小箱籠帶了一大堆,但易君年仍然要了兩輛黃包車。陳濟棠治粵,風氣一時守舊,男女同車容易引起注意。兩輛黃包車一前一後上了東鐵橋,只見東濠湧岸邊艇船上堆滿木柴,岸上的柴堆也是一眼望不到頭。又回到廣州了,他想。

過了鐵橋便是長堤,沿珠江戲院酒家林立,易君年叫車伕放慢腳步,兩車並驅,好讓他給凌汶指點此地風光。乍回廣州,他似乎有些興奮。

“跟上海一樣,這裏先施公司的天台上也有遊樂場。”他正說得興起,忽然沉默下來。凌汶心想,也許他是想起了甚麼往昔的情景。

黃包車不緊不慢,沿着珠江一路行去,不到一個小時,就到了南華樓。又過了一陣,兩人從旅館的騎樓下出來,轉進西堤,穿過一道牌樓,往前走了一段,易君年左手遙指珠江邊上,對凌汶說:“那是沙面,廣州的帝國主義領事館都在那裏。民國十四年大罷工,他們把機關槍架在對面掃射,死了多少人,看看現在的廣州,好像都忘記了那一幕。”

一路上易君年說個不停,像是換了個人,凌汶卻沒怎麼說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這些年,她儘量不讓自己想起龍冬,她甚至不記得龍冬犧牲的消息是如何傳到她這裏的,是誰、又是甚麼時候告訴了她,她又何以輕易相信了這個消息。也許是因爲這些年有太多同志犧牲了,也許是因爲她從心底裏相信,如果龍冬活着,他一定會想辦法告訴她。她向廣州來的同志打聽過,別人都沉痛地告訴她,廣州起義失敗後,那裏的地下黨組織幾乎被完全破壞,無數同志被殺害。

林石告訴她龍冬還活着,她意識到自己並沒有馬上就相信這個消息,但她的希望還是一點點萌生了。可到了廣州,她反而又有點懷疑。

他們沒有順着太平路一直走,而是轉進漿欄街前面的一條窄巷,擠進仍然沉浸在過年閒適氣氛的人羣裏。西關這一片,街巷裏鱗次櫛比全是店鋪。雖然是冬日,又接近中午,青石板路面上仍然有些潮溼。

他們倆邊走邊看,似乎對甚麼都感興趣。今天是正月初八,人們都聚在茶樓酒肆中。廣州不像上海,有名的飯館偏要開在窄巷裏,樓上勸酒划拳、跑堂吆喝,加上廚房裏勺鑊碰撞,真是人聲鼎沸,間或又夾雜些絲竹管絃,怪不得老易要說廣州城似乎忘記了當年殘酷的大屠殺。

有人挑着巨大的竹簍從巷口進來,竹簍裏裝着活雞活鵝,等他轉身進了酒家,易君年和凌汶纔過去,一出十七甫巷子,便是漿欄街。

在香港的交通站,有人告訴他們,十七甫巷子再往前,到了楊巷,會看到一幢樓房,白圓房頂,那就是添男茶樓。茶樓旁有一條西榮巷,興昌藥號就在西榮巷裏面。

漿欄街上全是藥鋪,西土藥材樣樣都有,各家鋪子都專門做幾種,遇到客商要貨,自家沒有,儘可以到別家調貨,互通有無,利潤均沾。也是因爲方便,地下黨組織纔在這裏開設了一家藥號,一方面作爲交通站,人員物資由此轉往下一個交通站,一站站連到蘇區;另一方面,也是可以由此採買,向蘇區輸送急需藥物。

外面正街上的大藥商,店鋪開間寬闊,門外多有騎樓。興昌號開在深巷,店鋪房子是廣州人所謂的竹筒屋,上下兩層,店面寬不足丈半,深卻有三進。站在店鋪門口便聞到藥草氣味,進了店堂,兩邊各有一排架子,上面用竹匾盛着些砂仁半夏五味子,有幾十種藥材,供客人看貨。地上也放着大籮筐,籮筐裏是廣州人喜歡買來煲湯的五指毛桃、玉竹、淮山之類。年裏藥號不做生意,這些卻常有左近的居民來買。

店鋪沒人,裏屋卻聽見洗牌聲,不一會兒夥計出來迎客,易君年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遞給他,又說昨日給店裏來過電報。夥計拿着信朝裏屋喊老細。

藥號老闆出來了。一面接過信來看,一面叫夥計幫他摸一圈,口中又跟客人道聲恭喜發財。香港交通站的人告訴易君年,老闆姓莫:“莫少球同志是一個老練的地下工作者,在廣州有很好的社會關係。”

莫老闆已經知道來人身份,嘴上卻說電報是收到了,沒想到易老闆年裏就趕過來。

易君年說:“倒也不是那麼着急,正好過年,就想陪着太太順便到廣州玩玩。”

“啊呀,早知道易太太要到廣州過年,我應該請兩位早幾天過來。漿欄街上行花街,看看年宵花市,那叫一個熱鬧。”

“行花街,不是說在雙門底嗎?”凌汶說,“雙門花市走幢幢,滿插籮筐大樹穠。我還挺想看看嶺南的吊鐘花。”

凌汶向來喜歡蒔花弄草,記得不少花花草草的詩句。

莫老闆說:“這幾年,漿欄街上也有花市了。”

幾個人進了裏屋,靠窗一桌人在打麻將,莫老闆解釋道:“都是隔壁店鋪的鄰居,易老闆有興趣也一起玩玩?”

易君年笑着搖頭,三個人又往裏進,門後有樓梯,上了二樓。廣州天氣不冷,兩扇滿洲窗半開着,玻璃五色,陽光透過蝕刻的花紋照在窗下的花案上。莫老闆指着一排花盆說:“這就是吊鐘花。”也有大枝桃花,有水仙。

夥計上樓送水泡茶,幾個人落座。莫少球依舊掛着生意場見顧客的笑容,嘴上卻變了樣:“老易同志,凌汶同志,一路上順利嗎?”

香港的交通站預先通知了藥號,莫少球早已作了準備。他讓易君年和凌汶稍坐片刻,說馬上會有人來見他們。

“以前來過廣州嗎?”莫少球問他們。

“在廣州工作了好多年,廣州起義後才撤離。”易君年回答道,“凌汶同志沒有來過廣州,不過她的丈夫龍冬同志倒是在廣州工作,後來犧牲了。”

凌汶看了他一眼,老易總是喜歡到處跟人說龍冬犧牲的事情,她能猜到他的心思,卻有些不太喜歡。她覺得老易在其他同志面前表現出來的那種對她的親近,超過了實際上的親近程度。而且,老易在提到龍冬時(雖然他明明從未見過龍冬),總是說龍冬如何幹練、如何英勇,把聽來的事情演繹成革命傳奇,實際上凌汶知道,她身邊那些龍冬的痕跡,照片、舊衣物、她偶爾說出的片言隻語,都會讓老易覺得有些不舒服。在這件事情上,易君年的態度似乎不那麼真實。

況且,林石告訴她,龍冬並沒有犧牲。

“龍冬?我知道他,他沒有犧牲。”莫太太說。他們打完這一圈散了,莫太太上樓,正好聽到他們說的話。

莫老闆和莫太太,黨組織委派他們倆負責這個交通站,這對夫妻在這裏幹了好多年。她這麼一說,幾個人全都把目光轉向她。

“我不應該對你們說這個,我早就調離了那條工作線,按說,我不應該向別人說起那些事情。”她坐到莫老闆身旁,對凌汶說,“不過你是他老婆,我覺得可以告訴你。革命也要講親情,是不是?”她又轉頭問莫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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