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它小說 > 千里江山圖(第十一屆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 > 第20章 興昌藥號

第20章 興昌藥號 (2/3)

目錄

“你個八婆。”莫少球笑着罵她。

“龍冬同志我知道。起義後,黨組織在廣州很難生存了,那是——民國十七年,組織上要我做交通,因爲我是婦女嘛,人又比較八婆,走在街上,敵人不容易懷疑。”

“整整一年,街上太危險了,隨時都有便衣攔住你,有時候就穿着紗布衫,頂着銅盆帽,搖搖晃晃走到你面前,上來就要搜身。如若你說話的口音不是廣州人,說不定就抓你走。”

“我做了幾個月交通,後來就調過來做交通站,和你做了兩公婆。記得那天他們要我把信送到高第街,天一亮就要送到。夜裏一直下雨,天快亮時雨停了,霧濛濛,石板路一腳滑、一腳水,鞋子褲子全溼了。”

“整條街沒有一個人,只看見糞車過去,車輪嘎吱嘎吱,搖着鈴鐺喊人倒馬桶,叮噹叮噹,鈴鐺聲在旁邊的巷子裏響不停。我就快到地方了,聯絡點在平民宮旁邊的巷子裏。平民宮你知不知?陳濟棠抓了大煙船,收來罰金造了平民宮,說是要收容無家可歸的窮人,到處都是窮苦人,哪裏收容得盡?軍閥,就是擺擺樣子。”

“只要進了巷子,再走幾步就到那個地方了。在高第街往巷子轉的街角上,有人躲在騎樓下面,突然閃了出來,攔住我說:‘你不要進去。’爲甚麼不讓我進去?我又不認識這個人。”

“我就抬頭看着他,這個男人又高又大,生得好靚,穿着一件雨衣,兜帽翻起來遮住了臉,天光很暗,又有霧氣,但是他的眼睛好亮。我倒有點不好意思。他突然說:‘裏面有警察,是便衣。’他看我裝作不懂他的話,又加了一句:‘那個聯絡站被敵人發現了,有埋伏,我怕有同志進去被抓,在這裏等。’他就這樣救了我。我回來向領導彙報,領導是歐陽書記,歐陽民。他想了想說,那一定是龍冬同志。”

“龍冬,我記住了這個名字。歐陽書記還說,他和我們不是一個工作系統,他的工作比我們更重要,更祕密,所以警告我不要把這個事情向別人說。歐陽書記那天很高興,因爲他叫我送的密信太重要了,要是落到敵人手中,後果很嚴重。”

“實在太感謝龍冬同志了,他說,龍冬同志真是黨組織不可多得的人才,廣州軍閥政府任何祕密他都能知道,他的情報網已經深入到敵人內部。我覺得他說得太多了,不應該把這些話對我說。不知道爲甚麼,我暗暗爲龍冬同志擔心,如果他的祕密工作在地下黨內部有那麼多人知道,那離被敵人知道也就不遠了。”

“又過了一年,我看到《廣州民國日報》上說,國民黨破獲了共黨情報網,當場槍殺了潛伏在公安局的同志盧忠德,把那個地下黨小組的人全抓了,還抓到了特委書記歐陽民。唯一逃出去的只有龍冬同志,敵人可能找不到照片,還畫了像登在報紙上,說是如果有人看到他,報告當地警察,可以領二百大洋。後來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盧忠德,這個名字我記得,省港大罷工時有人說起過。好像是個海員。後來參加了工人糾察隊,不知道是不是他。”易君年忽然想起,插進來說了一句。    “那很有可能。”莫少球說,“大罷工後,黨組織找了一些革命意志堅定、機智幹練的工人,讓大家轉入地下,還特地選了身強力壯的同志打進敵人的衛戍司令部和公安局。我也去考了公安局,仆街的公安局長朱暉日讓人排着隊挑,我長得像根甘蔗,瘦蜢蜢,被趕出來了。”

“甚麼時候的報紙?”凌汶問,“你說《廣州民國日報》上登過,那是甚麼時候的報紙?”

“我記不清了,民國十八年,我記得是端午節前後。”

“這天的報紙還能找到嗎?”凌汶接着問道。

“漿欄街轉個彎就是光復路,西關報館街,那裏說不定有人知道。”莫太太說。

幾個人正說着,夥計在下面叫“老細,有客”。

來人從瑞金、長汀、永定、大埔一路過來,走了十來天。他對莫少球說:“在青溪聽說上海有人過來了,就怕沒趕上。”

他是蘇區來的信使,有重要口信,必須當面向林石傳達,沒想到林石並沒有按照原定計劃出現在廣州。信使愣住了,上級給他的指示十分明確,只有見到林石,他才能說出口信的內容。

這是未曾預料到的情況,林石自己也不可能事先知道廣州有重要口信等着他,必須由自己來聽取。

對於信使,這是一種考驗。他可以停止傳達,原路回去覆命。這是最爲穩妥的處置,安全第一。可因爲是口信,他知道內容,明白關係重大,如果不能及時傳達到上海,可能造成無法估量的損失。

他不是普通信使,他是中央交通局高級別的機要交通員,像林石一樣,交給他們的任務往往極其重要,卻又極易出現意外情況,需要他們憑藉經驗和忠誠作出決定。

按照機要交通的一般做法,他甚至不用去見易君年和凌汶,但他決定見一見他們。

“你們準備甚麼時候離開廣州?”他問他們。

“訂了來回程船票,明晚七點上船,半夜十二點開船。”易君年並不知道來人是誰,莫老闆把他領上樓,只說是蘇區來的老肖。

廣州交通站的情形,林石向易君年介紹過。莫老闆和莫太太,他們不是假夫妻,夥計也是黨內同志,常駐交通站的就是他們這三個人,負責人是莫少球。平時藥號裏也有一些普通的夥計,生意忙時莫老闆還會多找幾個工人。這些人應該也都老實本分,但和地下黨組織有關的祕密事務還是要避開他們。林石並沒有告訴易君年會有“蘇區來的老肖”。這個老肖可能很熟悉林石,他說:“他怎麼搞的,自己不來跑一趟。”他們在同一個系統工作嗎?易君年想。他告訴老肖:“林石同志受傷了,組織上決定讓我們兩個人代替他執行這次任務。”

“傷在哪裏?”老肖顯得特別關切。

“腿上,”易君年往自己小腿上比畫了一下,“子彈貫穿了,傷不算很重,只是走遠路比較困難。地下黨組織有自己的醫生,傷口恢復得不錯。”

“你們那裏發生了甚麼?”

原來消息並沒有傳到瑞金,易君年想,地下黨組織遭受破壞的程度確實很嚴重。中央和地方的指揮系統有些撤離了,有些仍在原地堅持。林石的上級部門看來在瑞金,那麼陳千里是由哪個單位派往上海的呢?

在地下黨組織工作多年,易君年第一次有機會在更大範圍內理解組織間的指揮和聯絡。他知道很多小組僅靠上下級個人單線聯繫,傳達信息十分困難,指揮也不通暢。在這樣的條件下堅持鬥爭,很多時候組織的向心力只能依靠每個人的忠誠和意志。

“特務衝擊了祕密會議,沒有暴露身份,組織上營救出獄了。”易君年告訴老肖。

“這個情況我們這邊不知道。”

“我們真的應該儘快建立電臺。”易君年說。

老肖朝易君年看了一眼。無線電臺兩年前就有了,十分祕密。先是因爲電臺功率小,收發不是很穩定,所以從上海聯絡南方蘇區,都由香港祕密電臺中轉。後來,香港電臺被英國警察破壞了。

下一年,紅軍在反“圍剿”戰場上繳獲了大功率電臺,從此上海到瑞金的無線電聯絡就接通了。但距離遙遠,收發仍然不穩定,上海地下黨的無線電小組又屢遭特務和巡捕房偵查,好幾次差點暴露。

分享本章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