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它小說 > 千里江山圖(第十一屆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 > 第21章 趟櫳門

第21章 趟櫳門 (1/5)

目錄

第21章 趟櫳門

興昌藥號只是個祕密交通站,本不宜久駐。幾個人在樓上悄聲說話,看起來像在喝茶閒聊,所談的事情卻極其要緊。如何傳遞信息、如何接頭、如何租艇登船接應來人,以及如何安置祕密住所,把這些事情商量妥帖,約了第二天上午來聽老肖的消息,凌汶和易君年便準備離開。

“你說報館街能找到舊報紙?”莫少球夫婦把兩個人送到門外,凌汶終於忍不住又問了莫太太一句。

“往前就是光復路,”莫少球向漿欄街東頭指了指,“有十幾家報館,你只能到那打聽一下。”

“那些報紙捕風捉影,不會有甚麼線索。尋找龍冬同志,最好是通過組織。”他們倆轉到光復路上時,易君年小聲說。

“報紙上也許有那個聯絡點的地址。”她知道易君年說得有道理,可是她不知道爲甚麼,就是感覺自己應該找到那個地方,去看一看。因爲這些年來,那是她唯一真正能確定龍冬出現過的地方。

凌汶知道易君年心裏在鬧甚麼彆扭。從上船一路到香港,易君年話裏話外,一直都在提醒她,任務重要,大敵當前,不能節外生枝。

那天晚上在茂昌煤棧,陳千里也對她說過,龍冬同志一直沒有消息,很可能他身處危地,必須嚴格保密。如果是那樣,她跑到廣州就不能到處打聽,否則可能帶來無法預計的風險。所以他們心裏都清楚,她到了廣州一定會設法打聽龍冬的下落。那爲甚麼你們不攔着我?她簡直有些生氣。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你這個人就是私心太重。”她說。

“隔了那麼多年的舊報紙,你能找到甚麼?”易君年看起來也有些激動。

出發前,林石建議他們去廣州時,假扮成一對夫婦。像普通殷實商人那樣,他們從旅行社預定了怡和輪船公司富生號船票,二等大菜間,兩個人住進一間船艙。他們多次假扮成夫婦執行任務,但像這樣航行海上朝夕相處,卻是頭一遭。

但這並沒有讓易君年處於一種更有利的位置,凌汶發現與老易越是靠得近,越是覺得這個人身上有這樣那樣的問題。甚至他似乎並不像她一直以爲的那樣沉穩老練。從前龍冬就算在危急時刻,也是該喫就喫該睡就睡。可船上三天,易君年從來就沒踏實地睡過一覺。

有一次她半夜醒來,看見舷窗的月光下,他靠在牀頭,不知道在想甚麼事情,眼裏閃着寒光,把她嚇了一跳。就算睡着了他也常常磨牙,有一兩次甚至在夢中驚叫。幸虧二等艙裏是兩張牀。她想,一個久經考驗的地下工作者,不應該連覺都睡不好。

街邊正是《國華報》報館,門前擠着一堆報販,正等着新報紙出街。那是《國華報》的生意經,一日報紙分兩次出,第一次出報是前一天下午,到晚上當日新聞消息出齊,半夜再悄悄抽去先發版面,換成當日新聞。等於一份日報又兼了晚報。

“這裏就是報館,你能看到甚麼?”

易君年只想攔着她,在廣州街頭到處亂找,這既沒有用處,也很危險。可凌汶好像着了魔,完全不在乎他在說甚麼。而且不累也不渴,在光復路上一家家打聽。易君年頭一回見識到女作家的執拗勁兒,他懷疑自己從前是不是有點看錯她了,這時候的凌汶,顯得虎虎有生氣,額頭上有汗,眼睛很亮。

他站在馬路邊上抽菸,凌汶又進了一家報館。等煙抽完,她出來了。

她對易君年說,打聽到了,十八甫街廣州報界公會,旁邊有個剪報社,會分門別類存放剪報,供記者們查詢舊事。像《廣州民國日報》那樣的大報,每一份舊報、每一個版面,那裏都保存着。

他沒料到凌汶也能辦成這樣的事情,他覺得自己可能低估了她。他原先以爲她只是個耽於寫作的新女性,憑着一腔熱情跟隨龍冬幹革命。龍冬失蹤以後,她就失去了方向。現在看來,只要她願意,立刻就能表現出幹練的一面。

“你還挺能幹。”他感嘆一句,“只要涉及感情,女人就很能幹。”

凌汶沒有理他。她知道他心裏在想甚麼。雖然她並不能確定易君年現在這樣的態度,究竟有幾分真實、幾分是佯裝不高興。他對她有意思,這一直是很明確的,她的鄰居、認識他們倆的同志,甚至家附近店鋪裏的夥計,他從不在別人面前掩飾對她的嚮往。可易君年好像從來都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感情的人,情況往往是,他越是想表達,就越是讓人覺得不真實。

當然,老易畢竟經驗豐富,碰到疑難總能想出辦法,她自己卻容易着急,比如在船上,她總覺得有人形跡可疑,不時出現在周圍,神情不懷好意。老易呢,不慌不忙,悄悄調查了一番,回來告訴她,沒有甚麼問題。其中一位很可能正在逃債,另一位是個高度近視,剛上船就敲碎了眼鏡片。

她聽了老易的話,在小紙條上畫了一副鏡片打碎的眼鏡,老易見到,拿去撕了。

十八甫街上果然有個報界公會,騎樓旁邊開一扇門,裏面就是剪報社。查閱剪報要登記身份,還要花幾角小洋。目錄分類很仔細,《廣州民國日報》、本埠消息、民國十八年。剪報集放在架子上,一大本,放到窗邊桌上,揚起一陣灰。

這條消息的刊登日期,標註在剪貼簿左邊,民國十八年六月十三日:

本報訊,廣州地處要衝,共黨活動頻繁。衛戍司令部與市公安局連日嚴加搜查,共黨機關迭被軍警破獲。本月九日晚,衛戍司令部事前據密報,偵悉豪賢路天官裏后街二十三號系共黨分子祕密活動據點,派員包圍該處,當場發現三名共黨分子。其拒不投降,負隅頑抗,與在場軍警互相射擊數分鐘後,一名當場擊斃,一名被捕,另有一名逃逸。

本報獲悉,被捕分子爲共黨特委書記歐陽民,被擊斃者爲公安局特別偵緝科科員盧忠德,此人既系共黨,卻長期潛伏在機要部門,危害民國殊巨,此次伏誅,實爲人心大快之事。

另有消息稱,逃逸者爲共黨情報網頭目龍冬,此人於民國十六年廣州暴動後潛入地下,其爪牙深入廣州政府、軍警各機關,上述盧忠德即爲其祕密組員。據悉衛戍司令部已命人畫像,分發各處嚴加通緝,定將該名共黨逮捕法辦。

住在豪賢路這一帶的人仍然把它叫成濠弦街,因爲它沿着護城濠,看起來就像是弓弦。豪賢路靠近小北門,易君年與凌汶在東濠岸邊下了黃包車,從豪賢路東頭開始,一路往裏找。

街巷交錯,裏坊間並沒有指示路牌。除了本地居民,外人確實很少會跑到這裏來。

巷口出來一個年輕人,穿得乾乾淨淨,斜挎一隻布包,布包裏四四方方,像是裝着書,看樣子是個學生,凌汶上前幾步,問他天官裏。果然他能聽懂外省人說話,指着剛剛出來的巷子,說往裏,走到底。

巷子又窄又深,兩邊是人家的後牆,門都緊閉着。兩個人走到巷子盡頭,面前一大片空地,中間一棵大葉榕,新芽初冒,地下已有幾片黃葉。

凌汶見右面一戶人家房門角上掛着塊木牌,遙遙望去正是天官裏,便要過去,卻見易君年繼續朝前走。

凌汶叫住他:“在這裏。”

易君年站住腳,向右面看了看說:“那是天官裏,你要找的地方是后街。”

分享本章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