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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是活人就好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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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清幾乎是癱在自家堂屋那把咯吱作響的破竹椅上,背脊緊貼着冰涼的椅背,彷彿這樣才能汲取一點支撐,不至於徹底垮下去。從背陰衚衕亡命奔逃回來,已經過去小半個時辰,可那股子透骨的寒氣,卻像是鑽進了他的骨髓縫裏,怎麼也驅不散。他兩隻手緊緊交握着,擱在膝蓋上,指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泛着青白,依舊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每一次閉眼,那兩套空蕩蕩、瞬間塌陷下去的黑色警服,就如同鬼魅的烙印,清晰地浮現在他漆黑的視野裏,帶着無聲的、令人窒息的恐怖。

堂屋裏光線昏暗,只有竈膛裏未熄的餘燼散發着微弱的光和一點點聊勝於無的熱氣。空氣裏瀰漫着劣質煤煙、陳舊木頭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劫後餘生的壓抑味道。

“當家的……” 何大清渾渾噩噩間,感覺一隻同樣冰涼卻在微微發抖的手覆在了自己緊握的拳頭上。他猛地一哆嗦,驚弓之鳥般抬起頭,正對上妻子楊素芬那雙佈滿血絲、盛滿了驚懼和憂慮的眼睛。她臉色不比何大清好多少,嘴脣沒有一絲血色,顯然也被剛纔父子倆那副活見鬼的模樣嚇得不輕,卻又強撐着。她的目光越過何大清的肩膀,憂心忡忡地望向裏屋緊閉的房門,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哭腔:“雨昂……雨昂他到底咋了?柱兒說……說哥臉白得像紙,嘴邊……嘴邊還有血印子?” 她不敢細想,更不敢問那聲淒厲的“鬼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何大清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眼神閃爍,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喉嚨裏幹得發痛,他費力地吞嚥了一下,才擠出一絲嘶啞破碎的聲音:“沒…沒啥大事。就是…就是回來路上,撞見…撞見點不乾淨的,嚇着了……” 他頓了頓,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補上後半句,聲音虛浮得如同夢囈,“孩子…孩子身子骨弱,受了驚,得…得趕緊請大夫瞧瞧!”

“不乾淨的?” 楊素芬臉色更白了,鄉下人對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有着天然的敬畏,尤其在這樣兵荒馬亂的年景。她看着丈夫那副魂不附體、驚懼未消的模樣,心知事情絕非“撞見點不乾淨”那麼簡單。但此刻兒子的安危顯然壓倒了一切。她不再追問,只是用力地點點頭,聲音帶着決絕的顫抖:“我這就去!砸鍋賣鐵也得請個大夫來!”

楊素芬匆匆裹了件更厚的舊棉襖,腳步虛浮卻異常堅定地衝進了外面刀子似的寒風裏。何大清聽着院門開合的吱呀聲,妻子急促的腳步聲遠去,堂屋裏只剩下他和縮在角落小凳子上、大氣不敢出的傻柱。傻柱抱着膝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看緊閉的裏屋門,又看看失魂落魄的爹,小臉上全是懵懂的恐懼。

何大清的目光,最終還是不受控制地、死死釘在了那扇薄薄的、糊着發黃舊報紙的木門上。門後,是他剛剛從“鬼口”裏搶回來的大兒子。他腦子裏像是有兩個聲音在瘋狂撕扯。

一個聲音在尖叫:鬼!那衚衕裏有喫人的惡鬼!雨昂就在跟前!他……他會不會也被……?那嘴角的紅……那冰冷的……他不敢想下去,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他溺斃。

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卻在掙扎:那是他兒子!他親生的兒子!從小病病歪歪拉扯大的何雨昂!他親眼看着大夫一次次搖頭嘆息,看着他一日日消瘦下去……他剛纔拖着他跑的時候,那身子骨雖然輕飄飄的,但……但還有熱氣兒!那心跳……隔着薄薄的夾襖,他好像……好像還隱約感覺到了?雖然微弱,但確實在跳!

這個念頭像一根救命稻草,讓何大清瀕臨崩潰的神經勉強維繫着。他需要確認!必須確認!大夫……大夫來了就能知道!大夫能看出人是人是鬼!

他像個石雕一樣僵在竹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裏屋門,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着外面任何一絲微弱的動靜——是妻子帶着大夫回來?還是……還是別的甚麼不速之客?背陰衚衕裏沒了兩個警察,這城裏的天,怕是要變了。

***

裏屋比堂屋更暗,更冷。一股子濃重苦澀的藥味混雜着長久臥病之人特有的、衰敗的氣息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裏。一張硬板牀幾乎佔據了屋子的一半,何雨昂——或者說,肖昂的意識,正沉浮於一片混沌的深海。

身體的感覺很奇異。不再是之前那種徹骨的、彷彿下一秒就要分崩離析的虛弱和冰冷,雖然依舊沉重如山,但魂魄深處那無時無刻不在的、如同冰錐鑿刺般的撕裂劇痛,竟奇蹟般地減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暖流,如同初春時節解凍的溪澗,艱難卻持續地在他這具千瘡百孔的軀殼裏緩慢流淌、滲透。這暖流帶着一絲鐵鏽般的腥甜氣,正是那兩個舊警察血肉命數所化。它暫時修補了魂魄最致命的幾道裂痕,提供了一點點支撐這具身體不至於立刻崩潰的“燃料”。

然而,這力量太弱小了,如同風中殘燭。肖昂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屬於他原本的、屬於“惡靈”本源的龐大而陰冷的力量,此刻如同被厚厚的冰層封凍在魂魄深處,死寂一片。強行發動那禁忌的吞噬能力,幾乎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引動本源力量的“火種”。現在,他就像一個守着巨大卻無法開啓的寶庫的乞丐,空有“惡靈”之名,卻虛弱得連一個壯年農夫都未必能敵過。更要命的是,身體對這“燃料”有着一種近乎貪婪的本能渴求,如同沙漠旅人對清水的渴望。這渴求潛伏在意識深處,蠢蠢欲動,讓他感到一種源自靈魂的戰慄和厭惡。

就在他艱難地梳理着自身狀況時,房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微弱的光線泄了進來,伴隨着母親楊素芬刻意壓低的、帶着哭腔的絮叨:“大夫您這邊請……快給我兒瞧瞧……他……他這打小就弱,今日又受了驚……”

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深藍棉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提着一個磨得發亮的舊藥箱,被楊素芬近乎半攙半推地引了進來。老者便是南城有名的“濟世堂”老坐堂大夫,姓孫,醫術頗受街坊敬重。他身後跟着探頭探腦、一臉緊張的何大清。

孫大夫的目光銳利如鷹,瞬間就鎖定了牀上那單薄的身影。他走到牀前,先是仔細端詳何雨昂的面色。灰敗中透着一絲極其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紅?嘴脣乾裂發青,但脣邊……孫大夫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到了那抹已經乾涸、顏色發暗的淡紅痕跡,像是血跡,又不太像。

“手。” 孫大夫言簡意賅,聲音沉穩。

楊素芬趕緊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兒子那隻露在破舊薄被外的手腕。那隻手蒼白得幾乎透明,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包着骨頭,指尖冰涼。

孫大夫伸出三根佈滿皺紋、卻異常穩定的手指,輕輕搭在了何雨昂腕間的寸關尺上。他微闔雙目,凝神靜氣。

屋子裏落針可聞。何大清屏住了呼吸,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死死盯着老大夫搭在兒子手腕上的那三根手指,彷彿那是宣判生死的鍘刀。楊素芬雙手緊緊絞着衣角,指甲掐進了掌心也渾然不覺。傻柱扒在門框邊,小臉繃得緊緊的。

時間一點點流逝。孫大夫的眉頭越擰越緊,額頭上幾道深刻的皺紋幾乎要擠到一起。他搭脈的手指時而微抬,時而輕按,指尖彷彿在感受着某種極其細微、又極其古怪的搏動。

肖昂的意識在混沌中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溫和卻帶着探查意味的微弱氣流,正順着老大夫的手指,試圖滲入自己的脈絡。他強壓下身體本能的排斥和魂魄深處那絲屬於惡靈的陰冷警覺,將吸收來的那一點點駁雜的生命力盡力模擬成虛弱的“人”的脈象——細弱、遲滯、時斷時續。同時,他調動起這具身體殘存的所有虛弱感,讓呼吸變得更爲艱難、淺促,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也配合着微微顫抖起來,如同風中殘燭。

果然,孫大夫臉上的疑惑之色越來越濃。他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閱盡滄桑的眸子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疑。他收回手,目光如電般掃過牀邊緊張萬分的何大清。

“何師傅,” 孫大夫的聲音帶着一種探究的凝重,“你老實告訴我,令郎……今日之前,是否用過甚麼虎狼之藥?或是……用了甚麼偏方?”

“啊?”何大清被問得一愣,隨即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沒!絕對沒有!孫大夫您知道的,雨昂這孩子底子薄,虛不受補,那些虎狼藥我們哪敢碰啊?偏方……偏方更是沒有!” 他語氣急切,生怕大夫不信。

孫大夫捋着花白的鬍鬚,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眼神裏的困惑幾乎要溢出來:“這就奇了怪了……”他重新看向牀上“昏睡”的何雨昂,像是在看一個違背了醫理的謎團,“老夫昨日纔來過,那時令郎脈象沉微欲絕,形銷骨立,胎裏的弱症,幾乎不能治癒可現在竟然有一絲絲好轉的跡象……”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古怪,“可今日這脈象……雖依舊細弱無力,根基虛浮,但……竟隱隱有了一絲迴旋的生氣?雖然這生氣……透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邪乎勁兒,時強時弱,如風中殘火,極不穩定……但確確實實,強了那麼一絲絲!”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用指尖比劃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距離,強調着那一絲微不足道卻又真實存在的“生機”。

“這……這怎麼可能?”何大清完全懵了。他不懂甚麼脈象醫理,但他聽懂了最關鍵的一句——兒子“強了那麼一絲絲”!胎裏弱症甚麼都沒喫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反而“強了一絲絲”?除非……除非那背陰衚衕裏的“鬼”,沒害他兒子,反而……

一個極其荒謬、卻又帶着一絲詭異誘惑力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鑽進了何大清的腦海:難道那喫人的惡鬼……吃了那兩個惡貫滿盈的警察,反倒給兒子……續了命?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又隱隱感到一絲扭曲的、絕處逢生的僥倖。他不敢深想,也來不及細究這“生機”爲何“邪乎”。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釘在了孫大夫最後那句“但確確實實,比昨日強了那麼一絲絲”上!

“大夫!您是說……我兒他……他還有救?”何大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破音的顫抖,猛地往前一步,枯瘦的手下意識地抓住了孫大夫的棉袍袖子,渾濁的眼睛裏爆發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光芒。他急切地求證着,似乎只要大夫點個頭,就能將背陰衚衕裏那令人魂飛魄散的一幕徹底從腦海裏抹去。

孫大夫被他抓得眉頭又是一皺,輕輕拂開他的手,語氣依舊凝重,卻也帶上了一絲無奈和不解:“何師傅,你先別急。老夫行醫數十載,從未見過如此怪症!這脈象……非但虛弱古怪,更透着一股陰寒入骨之相,絕非尋常滋補藥力所能及。令郎腕骨觸手冰涼,氣血凝滯之極,這……這簡直像是……” 他斟酌着用詞,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沒有說出那個更驚悚的判斷,“眼下只能說,這一絲迴旋的生氣,吊住了他最後一口元氣,暫時……暫無性命之憂。但病因未明,根基未固,隨時可能反覆,甚至……”

孫大夫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他打開藥箱,取出一小包用粗糙黃紙包着的藥材:“這是幾錢老山參的參須,配上些溫養固元的尋常草藥。先用溫水煎了,給他灌下去,吊住這口氣。切記,不可用大補之物!他這身子骨,虛不受補,貿然進補反而可能催命!老夫……再回去翻翻典籍,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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