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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是活人就好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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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藥包遞給千恩萬謝、幾乎要跪下去的楊素芬,又深深看了一眼牀上“昏睡”的何雨昂,那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提着藥箱,搖着頭走了。

孫大夫一走,何大清緊繃的神經彷彿瞬間被抽空,腿一軟,踉蹌着扶住了冰冷的土炕沿。他大口喘着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當家的……” 楊素芬拿着那包珍貴的參須,如同捧着救命的稻草,眼淚又湧了上來,“孫大夫說……雨昂暫無性命之憂了?他……他真能好起來?”

何大清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轉過身,一步一步,如同踩在棉花上,挪到了兒子的牀前。他屏住呼吸,俯下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何雨昂蒼白瘦削的臉龐。

然後,他的目光,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落在了兒子那微微起伏的、單薄的胸口上。

一下。

又一下。

雖然微弱,雖然間隔很長。

但那代表着生命的起伏,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何大清的眼睛猛地紅了。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打了一場生死惡仗,整個人都佝僂了下去。他伸出那隻依舊在微微顫抖的手,極其小心、極其輕柔地,用粗糙的指尖,極其輕微地碰觸了一下兒子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

涼的。依舊是那種不似活人的冰涼。

但這冰涼的手背下,那微弱卻持續的脈動,透過指尖清晰地傳來。

人!

是活人!

他兒子,何雨昂,還活着!還是個活生生的人!

至於那“生機”從何而來?那背陰衚衕的“鬼”是吉是兇?那孫大夫口中“邪乎”、“陰寒”的脈象……在這一刻,都被何大清強行壓到了意識的最深處,刻意地忽略了。巨大的、失而復得的慶幸感,如同洶湧的潮水,暫時沖垮了恐懼的堤壩。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何大清的聲音哽咽了,帶着劫後餘生的沙啞,反反覆覆地念叨着,彷彿這樣就能說服自己,抹去心底那絲揮之不去的陰影。他疲憊不堪地在牀邊的矮凳上坐下,彷彿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楊素芬看着丈夫這副模樣,再看看牀上呼吸雖然微弱卻平穩了些的兒子,一直懸着的心也終於稍稍落下一點。她抹了把眼淚,趕緊拿着藥包去竈房生火煎藥。屋子裏只剩下何大清和“昏睡”的何雨昂。

就在何大清心神稍定,疲憊感如潮水般襲來時,一隻溫暖柔軟的手,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輕地、顫抖地撫上了何雨昂冰涼的額頭。

是楊素芬不放心,又折返回來。她看着兒子蒼白的小臉,眼中是無盡的心疼和母性的本能。她用手背感受着兒子額頭的溫度,又用掌心輕輕摩挲着,似乎想將自己所有的溫暖都傳遞過去。她的動作那麼輕柔,充滿了笨拙卻無比真摯的愛意。

“昂兒……孃的昂兒……不怕了……娘在呢……”她低聲呢喃着,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眼淚無聲地滴落在破舊的被面上。

這突如其來的、純粹的、屬於母親的溫暖觸碰,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肖昂的靈魂深處!

他這縷來自異世的惡靈之魂,在冰冷、殺戮和背叛中浸染了太久太久。人類的溫情對他而言,是陌生而遙遠的傳說,是脆弱到可笑的無用之物。他習慣了掠奪、吞噬和毀滅,習慣了以力量爲尊的冰冷法則。可是此刻,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記憶,母親掌心那真實的、帶着生命熱度的暖意,像一把淬毒的溫柔刀,精準無比地刺穿了他構築的所有冰冷防禦。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着劇烈刺痛和極度貪戀的洪流,猛地衝垮了他的意識堤防!那刺痛,是靈魂被不屬於自己的溫暖灼燒的劇痛;那貪戀,是這具垂死軀殼對生命之源本能的、無法抗拒的渴望!這感覺如此陌生,如此洶湧,幾乎讓他維持的僞裝瞬間崩潰!

他想猛地揮開那隻手!這溫暖是假的!是這具身體原主的!是他這個竊取了軀殼的“惡靈”不配擁有的!它會腐蝕他的意志,會讓他變得軟弱!

然而,身體卻背叛了他的意志。在那溫暖的掌心撫慰下,這具冰冷虛弱的身體竟不受控制地、極其微弱地、卻異常清晰地,向那溫暖源輕輕蹭了一下!一個屬於病弱孩子尋求母親慰藉的本能動作!

靈魂在無聲地尖嘯,身體卻在貪戀着這偷來的溫情。這巨大的撕裂感,讓肖昂感覺自己如同置身煉獄。這溫暖,這虛假的、偷來的、屬於“何雨昂”而非“肖昂”的溫情,像包裹着厚厚蜜糖的致命砒霜,散發着誘人沉淪的甜香,內裏卻是足以焚燬他惡靈本質的劇毒!

他死死壓抑着魂魄的悸動和身體的顫慄,強迫自己維持着“昏迷”的狀態,只有那長長的、微微顫動的眼睫,泄露了一絲絲內心驚濤駭浪般的掙扎。

楊素芬感覺到了兒子那微弱卻真實的回應,心頭一酸,眼淚流得更兇了,卻也更緊地握住了兒子冰涼的手,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捂熱它。

何大清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妻子和兒子,眼中神色複雜。劫後餘生的慶幸,對“生機”來源的隱隱恐懼,以及眼前這母慈子孝(儘管兒子是“昏睡”的)的一幕帶來的短暫安寧,交織在一起,讓他疲憊不堪的腦子更加混亂。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只想暫時逃避這紛亂的一切。

***

日子在一種詭異而脆弱的平靜中滑過了兩天。那包摻着老山參須的藥湯,被楊素芬小心翼翼地煎好,一勺一勺、極其耐心地喂進了何雨昂的嘴裏。藥效如何尚不可知,但肖昂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兩股由警察血肉命數轉化而來的微弱暖流,在這溫補藥物的催動下,似乎運轉得稍稍順暢了些,如同即將乾涸的溪流得到了一點點雨水的補充,雖然依舊細弱,卻更加持續地滋養着他這具殘破的軀殼和靈魂的裂痕。

他的力氣恢復了一點點,極其有限的一點點。至少不再是那種連抬起眼皮都感覺耗盡全力的虛弱。他能勉強支撐着自己半坐起來,斜靠在楊素芬給他墊高的破被褥上,雖然每一次動作依舊會帶來肌肉的痠痛和魂魄深處細微的、如同瓷器裂縫摩擦般的滯澀感。

楊素芬幾乎寸步不離。喂藥、喂一點熬得稀爛的米粥、用溫水替他擦拭臉頰和手。她的動作總是那麼輕柔,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眼神裏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每當她的手不經意間拂過何雨昂的額頭或手背,那屬於母親特有的溫暖觸感,都會讓肖昂的靈魂經歷一次激烈的震盪。他必須用強大的意志力,才能壓制住身體本能的貪戀和魂魄深處對這種“軟弱”情感的厭惡與恐懼。他扮演着一個極度虛弱、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病弱少年,對母親笨拙的關切報以微弱的點頭或搖頭,或者乾脆閉上眼睛裝睡。

何大清則顯得沉默了許多。他依舊早出晚歸去豐澤園上工,但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氣神,幹活時常常走神,眼神深處總藏着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悸。回到家,他會默默地坐在堂屋,抽着劣質的菸葉子,煙霧繚繞中,目光時不時地瞟向裏屋的方向,帶着審視、憂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會坐在兒子牀邊說說話,甚至刻意避免與何雨昂有直接的肢體接觸。只有一次,何雨昂在楊素芬的攙扶下,極其艱難地挪到堂屋想透透氣,何大清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他身上,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掃視了一遍,尤其是在他胸口和嘴脣的位置停留了很久,彷彿要穿透皮肉,看清裏面的東西。那目光沉甸甸的,讓肖昂感覺像被冰冷的蛇爬過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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