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要去給日本人做飯? (1/2)
昏黃的油燈在破桌上搖曳,燈芯爆出一朵細小的燈花,“噼啪”一聲輕響,打破了屋裏死水般的沉寂。燈影在斑駁的土牆上晃動,拉長了圍坐在桌邊三個人的影子,扭曲變形,如同鬼魅。
桌上,擺着晚飯:一小盆冒着熱氣的、粗糙灰黃的玉米麪糊糊;一碟水煮的白菜幫子,蔫蔫的,幾乎看不到油星;還有一小碟,是切得極薄、近乎透明的肥肉膘,在油燈下泛着一點可憐兮兮的油光。這點油腥氣,在冰冷空蕩的屋子裏,卻如同救命稻草般勾人魂魄。
傻柱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碟肉,小喉嚨裏不斷髮出吞嚥口水的咕嚕聲,但他沒敢動筷子,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爹孃。
楊素芬低着頭,用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給每人盛着糊糊。她的手也在微微發抖,那點少得可憐的玉米麪,是她看着當家的稱回來的,她甚至能數出裏面摻了多少麩皮和鋸末。
何大清坐在上首,背脊佝僂得厲害,彷彿被無形的巨石壓着。他面前那碗糊糊,只淺淺喝了一口,就再也沒動。那碟薄得透亮的肉片,他連看都沒看一眼。額角那道結了痂的傷口,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條醜陋的蜚蠊,趴在他愁苦的臉上。
他攥着筷子,粗糙的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掉的油污——那是軍營廚房的烙印。喉嚨裏像堵着一大團浸了水的破棉絮,又澀又沉,每一次艱難的吞嚥都帶來一陣窒息感。
屋子裏只剩下傻柱喝糊糊時發出的、帶着點急切和滿足的“呼嚕”聲,還有油燈燃燒時細微的噼啪。
“當家的……”楊素芬終於忍不住,聲音低啞,帶着濃重的擔憂,“你……你喫點吧?這肉……”
何大清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佈滿血絲,那眼神空洞得嚇人,又帶着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又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猛地將筷子拍在桌上!
啪!
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炸在寂靜的屋裏。
傻柱嚇得一哆嗦,差點把碗打翻,嘴裏含着糊糊,驚恐地看着父親。楊素芬的手也猛地一抖,碗裏的糊糊灑出來一點,燙在冰冷的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緊張地盯着丈夫。
何大清胸口劇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聲在死寂的屋裏格外清晰。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點可憐的飯菜,眼神卻像是穿透了它們,看到了更可怕的景象——軍營裏冰冷的槍刺,山田少佐那毒蛇般的眼神,孫閻王猙獰的三角臉……
“我……”他張開嘴,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我……以後……得去軍營……給……給日本人……做飯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喉嚨深處,帶着血沫,硬生生摳出來的。艱難,沉重,浸透了絕望的苦汁。
“啥?!”楊素芬手裏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臉色瞬間煞白如紙,嘴脣哆嗦着,聲音都變了調,“去……去軍營?!給日本人……做飯?!當家的!那……那是虎狼窩啊!進去容易,出來……出來可就難了!萬一……萬一有個閃失……”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她想起了那些被日本兵拖走就再也沒回來的人,想起了街頭巷尾關於軍營裏那些慘無人道傳聞……
“不去?!”何大清猛地拔高聲音,帶着一種歇斯底里的悲憤和絕望,他通紅的眼睛死死瞪着妻子,手指着窗外軍營的方向,因爲激動而劇烈顫抖,“不去?!不去行嗎?!那個姓孫的畜生!那個山田鬼子!他們拿柱子的命!拿雨昂的命!逼我啊!” 他聲音陡然哽咽,巨大的屈辱和無力感讓他佝僂的背脊劇烈地起伏,“我……我有的選嗎?!啊?!有的選嗎?!”
他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老狼,發出困獸般的低吼,痛苦地抱住了自己花白的頭顱,手指深深插進亂糟糟的頭髮裏,身體因爲巨大的情緒波動而劇烈顫抖。
楊素芬被丈夫的爆發嚇住了,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她看着丈夫痛苦扭曲的臉,看着旁邊嚇得小臉煞白、不知所措的傻柱,再看向裏屋門簾縫隙裏透出的、那個靠在炕頭沉默身影的輪廓……巨大的絕望和無助像冰冷的鐵鏈,死死捆住了她的心臟。是啊……有的選嗎?這世道,窮人連命都不是自己的。
她猛地捂住嘴,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裏漏出來,肩膀劇烈地聳動着。
傻柱看看爹,又看看娘,小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聲在死寂的屋裏顯得格外悽惶。
只有裏屋炕上的何雨昂,依舊沉默。他靠在冰冷的土牆上,閉着眼,彷彿睡着了。昏黃的燈光透過門簾的縫隙,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放在破舊棉被下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極輕微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體內那股冰冷的力量,如同蟄伏的毒蛇,在感知到父親那濃烈得化不開的絕望、恐懼和屈辱氣息後,微微地、興奮地昂了一下頭。
這濃烈的負面情緒,同樣是……養料,想到這是原身的親人,只好忍住不吸…
***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寒氣像浸了冰水的刀子。何大清像一具被抽掉了靈魂的木偶,僵硬地穿上那件帶着濃重油煙氣味的破棉襖。他對着水缸裏結了冰碴的冷水照了照,胡亂抹了把臉,水珠混着昨夜的冷汗,凍得他一個激靈。他看着水面上自己那張一夜之間彷彿又蒼老了十歲、寫滿了愁苦和絕望的臉,眼神空洞麻木。
推開冰冷的院門,刺骨的寒風灌進來,何大清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剛邁出一步,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就在巷口響了起來:
“喲!何大廚!這就上工了?夠勤快的啊!”
孫閻王那張三角臉從牆角轉了出來,裹在一件半新的黑呢大衣裏,揣着手,臉上掛着皮笑肉不笑的嘲弄。他身後跟着一個同樣穿着黑制服的年輕警察,哈着白氣,眼神裏帶着點新人的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何大清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掉進了冰窟窿。他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腰習慣性地彎了下去:“孫……孫警長……您……您早……”
“早?”孫閻王踱着步子走過來,三角眼上下打量着何大清,像在打量一件貨物,最後落在他空蕩蕩的身後,眉頭一皺,“嗯?你家那個小病秧子呢?怎麼沒跟着?”
何大清渾身一僵,額角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昨晚幾乎一夜未眠,最怕的就是這個!他強忍着恐懼,聲音帶着卑微的哀求:“孫警長……雨昂……雨昂他身子骨太弱……昨兒又受了寒……起不來炕……軍營那地方……他……他去了也幫不上忙……反而添亂……”
“添亂?”孫閻王猛地拔高聲音,三角眼裏兇光畢露,伸手用力戳着何大清單薄的胸口,一下比一下重,“你他媽當老子說話是放屁?!昨天怎麼說的?讓你帶着!就得帶着!軍營重地,是你說不去就不去的?!”
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何大清臉上:“山田太君讓你去,是給你臉!讓你兒子跟着去搭把手,那是天大的恩典!省得你一個人忙不過來,誤了太君的事!你倒好,推三阻四?怎麼着?是覺得你兒子金貴,比太君的胃口還重要?!”
“不……不敢!孫警長!小的不敢!”何大清嚇得魂飛魄散,連連擺手,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要跪下去,“小的……小的這就回去叫他!這就去叫!” 他轉身就想往院裏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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