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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消滅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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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窗外那濃墨般的夜色開始透出一絲極淡、極冷的灰白,楊素芬猛地坐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不能再等了!”她壓低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推了推旁邊同樣毫無睡意的何大清,“天快亮了,那些東西……得趕緊處理掉!留在屋裏,我這心裏跟揣着個火炭似的!”

何大清也一個激靈坐起來,佈滿血絲的眼睛裏滿是贊同。兩人再無睡意,輕手輕腳地穿好冰冷的衣裳。

楊素芬沒有點燈,藉着窗外那點微弱的晨光,像做賊一樣摸進裏屋。她先是警惕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整個大雜院還沉浸在死寂的沉睡中。

然後,她才小心翼翼地挪開破木箱,跪在地上,手指有些發顫地扒開昨晚匆忙埋下的土。當那個裹着金條銀元的破布包重新被捧在手裏時,那沉甸甸的冰涼觸感讓她又是一陣心悸。她將布包緊緊塞進懷裏最貼身的口袋,再用一根布條牢牢纏緊,這才覺得稍微踏實了點。

做完這些,她快步走到藏匿食物包袱的角落。解開油布,濃郁的肉香和隔夜菜特有的混合氣味瞬間瀰漫開來。楊素芬深吸一口氣,壓下胃裏的翻騰(一半是饞,一半是緊張),動作麻利地將昨天剩下的菜餚——那隻被撕掉一條腿的燒雞、剩下的半盤紅燒肉、幾根臘腸、還有那些白麪饅頭——全部拿了出來。她沒捨得熱太多,只把紅燒肉和一點碎燒雞肉放在一個小瓦罐裏,塞進尚有溫熱的竈膛灰燼中煨着。

很快,一股更加霸道、勾魂奪魄的肉香就從竈膛裏幽幽地飄了出來,頑強地鑽出破窗紙的縫隙。楊素芬緊張地側耳聽着院裏的動靜,生怕這香氣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柱子!雨昂!當家的!快起來!喫飯了!”她壓低聲音,急促地呼喚着。

傻柱睡得正香,被母親搖醒,小鼻子一聞到那霸道的肉香,立刻睡意全無,一骨碌爬起來,眼睛亮得像小燈泡。何雨昂也無聲地坐起,動作依舊帶着那種非人的穩定。何大清則是一臉倦容和殘留的驚悸,但看到桌上擺開的東西,眼神也亮了幾分。

一家人圍坐在冰冷的堂屋桌旁。桌上擺着:一小碗煨得滾燙、油光發亮的紅燒肉,幾塊撕碎的燒雞肉,兩根切好的臘腸,還有幾個已經冷掉但依舊雪白暄軟的大饅頭。旁邊還放着昨晚那半瓶洋酒和一小碟精緻的日本點心(櫻花餅和羊羹)。

這頓早餐,在這個破敗的家裏,簡直如同皇帝般的盛宴!

“快!快喫!趕緊喫完!”楊素芬一邊給傻柱碗裏夾肉,一邊緊張地催促着,眼神不斷瞟向緊閉的門窗,“喫完了……這些東西一點味兒都不能留!”

傻柱纔不管那麼多,抓起饅頭就着紅燒肉,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喫得滿嘴流油,幸福得直哼哼。何大清也拿起一個冷饅頭,狠狠咬了一大口,又夾起一塊肥美的紅燒肉。久違的油脂和肉香在口腔裏炸開,那極致的滿足感暫時壓倒了心頭的恐懼和疑慮。他貪婪地咀嚼着,彷彿要把這亂世中難得的“飽足”刻進骨頭裏。

何雨昂默默地喫着饅頭,偶爾夾一小塊臘腸,動作依舊不疾不徐,與父母和弟弟的急切形成鮮明對比。他的目光掃過桌上那半瓶洋酒和精緻的點心,眼神毫無波動。

何大清喫着喫着,目光也落在那瓶洋酒和點心上。他猶豫了一下,放下筷子,對楊素芬低聲道:“素芬……這酒,還有這點心……咱們留着也沒用,反倒扎眼。你……你一會兒……不,等天再亮點,趁人少,趕緊跑一趟,給你爹送去。”

楊素芬一愣,隨即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她爹住在城外更窮苦的村子裏,日子比他們還艱難。這洋酒和點心,對他們來說是燙手山芋,但對老父親來說,卻是難得的、能換救命糧的稀罕物!既能盡點孝心,又能把這容易暴露的“奢侈品”處理掉,一舉兩得。

“嗯!好!我天亮透了就去!”楊素芬用力點頭,心裏湧起一股酸澀的暖流。當家的雖然平時窩囊,但這份心思,還是細的。

就在這時,何大清又像是想起甚麼,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正在安靜喫飯的何雨昂,壓低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和憂慮:“雨昂……你……你昨天帶回來的那些……喫的,還有……”他下意識地看一眼懷裏(其實是楊素芬懷裏)那硬邦邦的布包位置,“……真……真是撿的?沒……沒被人瞧見吧?”

何雨昂抬起頭,平靜地迎上父親充滿擔憂和恐懼的目光,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那眼神依舊深不見底,平靜得讓何大清心裏發毛,卻又問不出更多。

楊素芬趕緊打圓場:“行了行了!當家的!雨昂說撿的就是撿的!快喫你的!喫完趕緊去軍營!別遲了又惹麻煩!”她說着,又往丈夫碗裏夾了一大塊肉,“多喫點!今天……今天你可是管事了,得……得有點精神頭!” 說到“管事”兩個字,她的聲音帶着一絲苦澀和無奈。

何大清看着碗裏的肉,再看看妻子強作鎮定的臉,最終把所有的疑問和恐懼都隨着食物一起,狠狠地嚥了下去。他悶頭扒飯,不再說話。

這頓豐盛卻喫得提心吊膽的“盛宴”,在楊素芬不斷的催促下,以驚人的速度被消滅乾淨。傻柱滿足地拍着小肚子,意猶未盡地舔着嘴角的油花。楊素芬幾乎是搶着把最後一點肉渣都刮進丈夫和兒子的碗裏,然後立刻動手收拾碗碟。

她將沾了油星的碗碟用冰冷的井水反覆搓洗,直到聞不到一絲肉味。又把所有裝過肉的盤子、煨肉的瓦罐,都用草木灰用力擦洗了好幾遍。最後,她將那些油紙、包過點心的精緻包裝紙,甚至擦過油的抹布,一股腦地塞進竈膛裏!

橘紅色的火焰猛地竄起,貪婪地舔舐着那些可能泄露祕密的“證據”,發出噼啪的聲響。火光映着楊素芬緊張而決絕的臉,也映着何大清沉默而憂慮的側影。

當最後一點火星熄滅,竈膛裏只剩下一堆灰白的餘燼時,楊素芬才長長地、真正地鬆了一口氣。她直起痠痛的腰,看着窗外已經大亮、卻依舊灰濛濛的天空,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當家的,雨昂,你們……該走了。”她轉過身,眼神卻比昨天多了些光亮,“路上……千萬小心!”

何大清默默地點點頭,背起那個依舊空癟的柳條筐,佝僂着背都挺直了些,率先走出了家門。雖然懷裏(楊素芬懷裏)揣着銀元,但走向軍營的腳步,卻比昨天更加沉重。管事?那是個隨時會炸的火藥桶!

何雨昂跟在父親身後,走出院門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他強大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母親楊素芬在他們離開後,立刻回到裏屋,再次跪在地上,耳朵緊貼着昨晚埋金條的地方,屏息凝神地傾聽着……確認着……那謹慎到極致、帶着巨大不安的動作,如同驚弓之鳥。

他收回感知,目光平靜地投向軍營的方向。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一絲紅燒肉被焚燒後的、焦糊的油脂氣息,混合着清晨冰冷的寒氣,形成一種怪異的味道。

新的一天開始了。對於何大清來說,是走向更深恐懼的開始。對於何雨昂而言,不過是走向下一個“食堂”。

而楊素芬,在確認了銀元的“安全”後,小心地將那半瓶洋酒和幾十塊精緻的日本點心用一塊乾淨的舊布包好,揣進懷裏,深吸一口氣,也推開了院門。她要去城外,給老父親送這份“孝心”。晨光熹微,照着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走向城外那條更加荒涼、更加寒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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