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第392章 落寞 (1/2)
地面在兩股力量的撕扯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焦黑的碎塊被無形氣浪拋向高空,又在靈力的碾壓中化作齏粉。齊樂將星光劍深深刺入龜裂的大地,劍柄上的星芒驟然暴漲,與周身燃燒的金色火焰交織成一張覆蓋方圓十丈的光網。光網邊緣的空氣扭曲如沸騰的琉璃,連陽光都被折射出詭異的七彩光暈,彷彿天地在此刻都被這股力量扭曲。
“以我殘軀爲引,喚鳳皇真火焚天!”齊樂仰頭長嘯,聲音裹着血沫噴濺在胸前,卻帶着撕裂耳膜的決絕。光網突然向內收縮,億萬光點順着星光劍湧入地下,焦黑的地面瞬間裂開數道丈深的溝壑,赤紅的岩漿順着溝壑翻湧而上,竟在他腳下凝成一座丈高的小型火山。火山口噴薄的熱浪裹挾着梧桐木燃燒後的餘燼,每一縷都帶着焚盡萬物的霸道,連遠處的鋼鐵殘骸都開始微微泛紅。
許軒眉頭緊鎖,左手鎮國令牌白光再盛,如同一輪微型太陽懸在身前,將撲面而來的熱浪擋在三尺之外,空氣在白光與熱浪的交界線凝成細密的水珠,又瞬間蒸發成白霧。右手斬妖劍則在身前劃出一道圓融的弧線,弧線掠過之處,空氣裏浮現出無數米粒大小的符文,符文連成直徑三丈的道家“太極圖”虛影,陰陽兩極緩緩轉動,將岩漿蒸騰的熱氣轉化爲精純的靈力,順着劍脊蜿蜒而上,反哺他近乎枯竭的丹田。
“齊樂,你可知‘焚盡’之後,只剩‘虛無’?”許軒的聲音透過太極圖傳來,帶着三教靈力交融的厚重,每一個字都像落在磐石上的重錘,“梧桐若在,絕不會看你用她的心血,換一片焦土。”
“她不在了!”齊樂猛地踏碎腳下的火山雛形,岩漿四濺中,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金紅色的流光,所過之處空氣被灼燒得發出噼啪爆響,連空間都泛起細微的褶皺。這是鳳皇血催動到極致的表現,連他耳後的鳳形胎記都紅得像要滲出血來。
流光撞向太極圖的剎那,許軒眼神一凜,太極圖驟然反轉,陰魚化作燃燒的陽魚,陽魚凝爲冰封的陰魚。圖中突然飛出無數道銀色絲線,絲線在空中交織成密不透風的巨網,網眼處閃爍着佛家“卍”字符,正是專縛兇戾之氣的“天羅網”術法。
“嗤——”金紅色流光撞入網中,發出布料被烈火灼燒的悶響。絲線瞬間繃緊如弓弦,卻被高溫灼燒得滋滋作響,幾處薄弱的網眼已冒出黑煙。齊樂在網中掙扎,周身火焰暴漲三寸,竟硬生生將數十根絲線燒斷,星光劍不知何時已回到手中,劍鋒橫掃帶起一串火星,逼得許軒不得不後撤半步,太極圖的運轉出現瞬間凝滯。
“縛不住我,你還能擋多久?”齊樂衝出網陣,星光劍直指許軒心口,劍身上的星芒與火焰交替閃爍,每一次閃爍都讓周圍的溫度驟升又驟降。極端的能量變化讓地面先凍出寸長的冰棱,隨即又被熔成琉璃狀的結晶,裂紋順着許軒的腳邊蔓延開去。
許軒不退反進,斬妖劍與星光劍在半空悍然相撞。“鏘”的一聲銳響震得兩人耳膜發麻,兩柄劍的靈力在接觸點瘋狂侵蝕——青銅色的斬妖劍劍身上浮現出焦黑的灼痕,銀輝的星光劍劍體則蒙上了一層暗沉的冰霜。“擋到你清醒爲止。”許軒低喝一聲,體內國運之力順着血脈奔湧,明黃色的氣流如同活物,順着斬妖劍蔓延而上,竟在星光劍上凝成一層薄冰,試圖凍結那狂暴的火焰。
“癡心妄想!”齊樂左手捏出天樞術法的“星隕”印訣,天空中驟然烏雲密佈,雲層裏降下數十道水桶粗的光柱,光柱帶着星辰的森寒,與他周身的火焰形成詭異的呼應。一冰一火兩道力量在他掌心劇烈碰撞,最終化作一柄丈長的冰火長矛,矛尖處冰與火瘋狂湮滅,發出刺耳的嘶鳴。
長矛擲出的瞬間,空氣裏響起冰裂與火燃的雙重聲響。軌跡所過之處,地面先是凍結出交錯的冰棱,隨即又被高溫熔成流淌的琉璃,兩種極端狀態在丈許之間詭異切換。許軒瞳孔驟縮,將鎮國令牌擋在身前,同時雙手快速結出儒家“浩然印”,令牌上的白光與印訣的金光融合,化作一面丈高的厚重盾牌,盾牌表面浮現出無數百姓耕作、孩童嬉鬧的虛影——那是億萬生民的願力所化。
“轟——”
冰火長矛撞在盾牌上,兩股力量同時爆發,衝擊波以碰撞點爲中心向四周擴散。齊樂被震得踉蹌後退三步,嘴角噴出一口鮮紅的血沫,鳳皇血的過度透支讓他的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刺痛,眼前陣陣發黑;許軒則被震飛五丈開外,重重撞在一輛廢棄的坦克上,盾牌表面出現一道清晰的裂痕,鎮國令牌的白光黯淡了大半,他捂着胸口劇烈咳嗽,指縫間滲出的血跡染紅了胸前的“太極”道紋。
“還打嗎?”齊樂擦掉嘴角的血,眼中的瘋狂稍稍褪去,露出一絲深入骨髓的疲憊。他的黑色衣袍已被燒得襤褸不堪,裸露的皮膚上佈滿細密的血痕,那是靈力反噬的徵兆。“你我都已力竭,再打下去,不過是同歸於盡。”
許軒握緊斬妖劍,劍身上的符咒重新亮起微光。他緩緩站直身體,道袍下襬滴落的血跡在焦土上暈開深色的花:“同歸於盡前,我也要讓你看清,你腳下的土地,還有無數人在守護。”他抬手向西邊一揮,遠處廢墟的煙塵中,突然傳來陣陣整齊的腳步聲——是倖存的士兵,他們雖面色蒼白,握着槍的手不住顫抖,卻仍列着鬆散的隊形,一步步向前推進,沒有人回頭,也沒有人後退。
齊樂順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最前排那個年輕士兵的臉,稚氣未脫的臉上混雜着恐懼與堅定,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那雙眼眸裏映着遠處未熄的火光,像極了他初見梧桐時,她眼中跳動的星火。心頭猛地一顫,懷中的《山海經》突然發出微弱的青光,青光中浮現出梧桐的虛影,她依舊穿着那件素白的長裙,眼角的綠色紋路溫柔如初,正對着他輕輕搖頭,眼神裏滿是熟悉的勸阻。
“梧桐……”齊樂喃喃出聲,握着星光劍的手微微鬆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的痕跡漸漸褪去。
就是這剎那的遲疑,許軒動了。他沒有趁機攻擊,反而將斬妖劍插回背後的劍匣,緩步走到齊樂面前,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了甚麼:“她從未離開。你看這土地裏新生的草芽,看那些士兵胸前的徽章,看你懷中的書卷……她就在這一切裏,在你心裏。”
齊樂猛地抬頭,眼中閃過劇烈的掙扎,周身的金色火焰忽明忽暗,如同風中殘燭。他看着許軒佈滿血絲的眼睛,又看向遠處那些渺小卻堅定的身影,最後低頭望向懷中的《山海經》——梧桐的虛影已漸漸消散,只在書頁上留下一片淺淺的綠痕,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像她從前落在他手背上的溫度。
“啊——!”
他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不是憤怒的咆哮,而是痛苦的嗚咽。星光劍在他手中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飛舞的光點,如同一場遲來的星雨。周身的金色火焰也漸漸平息,只餘幾縷火苗在衣角跳躍,最終化作青煙消散。破妄境的靈力在體內瘋狂衝撞,卻不再向外爆發,轉而沿着經脈反噬自身,每一寸血肉都傳來被撕裂的劇痛。
許軒看着他搖搖欲墜的身形,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住他,卻被齊樂猛地揮開。
“別碰我……”齊樂後退半步,踉蹌着靠在一截焦黑的樹幹上。眼中的金色徹底褪去,重新變回深邃的漆黑,只是那漆黑深處,再無半分殺意,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我輸了……卻不是輸給你。”
他的目光越過許軒,落在遠處仍在冒煙的灰燼上,那裏曾是梧桐舒展的枝椏。“我輸給了……連她最後一點痕跡都留不住的自己。”
說完這句話,齊樂的身體突然晃了晃,雙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許軒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將他穩穩接住。入手處一片滾燙,是鳳皇血尚未完全平息的溫度,可那身體裏的靈力,卻已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
遠處的腳步聲漸漸靠近,士兵們舉着槍,看着倒在許軒懷中的齊樂,臉上滿是複雜——這個剛纔還如魔神般的男人,此刻竟脆弱得像個孩子。許軒抬頭看了他們一眼,聲音沉穩如舊:“收隊吧,這裏交給我。”
士兵們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緩緩放下槍,轉身離去。沉重的腳步聲在廢墟上漸行漸遠,只剩下許軒抱着齊樂的身影,和那片漸漸熄滅的餘燼,在晚風中無聲相對。夕陽的餘暉穿過煙塵,在他們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齊樂走出不過數十步,腳步便慢得像被無形的線牽着。他垂着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青灰的陰影,指尖無意識地在《山海經》的封面上輕輕摩挲。那皮質封面因常年翻閱而泛着溫潤的光澤,此刻被他掌心的汗濡溼,竟透出幾分潮意。封面那片淺淺的綠痕隨着他的觸碰,忽然泛起細碎的微光,像初春冰面下悄悄流動的溪水,轉瞬又隱去了蹤跡。
“唳——”
一聲沉悶的嘶吼從地底傳來,不似先前戰場上的狂暴,倒帶着幾分壓抑的委屈,震得許軒腳邊的碎磚都在簌簌發顫。焦黑的地面突然裂開一道丈寬的口子,腥臭的黑氣混雜着泥土的腥氣噴湧而出,在半空中凝成淡淡的霧靄。霧靄中,隱約能看見暗褐色的鱗甲在深處反光,像是某種蟄伏的巨獸正緩緩甦醒。
下一秒,一頭身形如壯牛的巨獸破土而出,蛇一般的脖頸靈活地轉動,那顆生着細密獠牙的頭顱精準地轉向齊樂。它嘴角淌下的粘稠涎水落在焦土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可那雙渾濁的獸瞳裏,卻沒了半分先前在戰場上的兇戾,反而透着小心翼翼的討好。——正是蜚。
蜚溫順地低下頭,頭頂那支如墨玉雕琢的獨角輕輕蹭了蹭齊樂的手背,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拂過。齊樂抬起手,動作遲緩得近乎凝滯,指尖拂過蜚粗糙的脖頸,觸到那些堅硬的鱗甲時,他的指節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甚麼。片刻後,他才拖着灌了鉛似的雙腿,繞到蜚的身側,仰頭倒了上去。
他就那麼仰面躺着,脊背陷進蜚厚實如氈的鬃毛裏,那些原本扎人的黑色鬃絲此刻竟變得柔軟,像特意爲他鋪了層軟墊。雙腿隨意地搭在巨獸的側腹,一隻腳的鞋跟鬆了半寸,隨着蜚的動作輕輕晃盪。他連眼睛都懶得睜開,只任由眼皮蓋着那雙曾映過星辰與火焰的眸子,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蜚緩緩直起身,四蹄踏在焦土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步都落得極穩,像是怕驚擾了背上的人。它龐大的身軀移動時帶起的風,都刻意繞開了齊樂的臉,只吹動他額前散亂的髮絲。齊樂的黑色衣袍在風中輕輕晃動,衣襬下露出的手腕上,還沾着梧桐那淡綠色的血跡,早已乾涸成暗褐色的斑塊,像潑在宣紙上的墨,暈開了一片化不開的沉重。
許軒站在原地沒動,像尊沉默的石像,看着那一人一獸的身影在廢墟盡頭漸漸縮小。遠處未熄的火光照在他們身上,拉出兩道歪斜的影子,在斷壁殘垣間緩緩移動。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苦”茶店見到齊樂的模樣。那時的山海師剛處理完一樁小妖作祟的案子,坐在臨窗的竹椅上,指尖轉着個白瓷茶杯,杯沿沾着的茶葉沫子隨着他的動作輕輕晃動。陽光透過木格窗的縫隙落在他臉上,在鼻樑側投下一小片光斑,帶着三分漫不經心,七分胸有成竹,彷彿這世間沒有他擺不平的事。櫃檯上的《山海經》攤開着,書頁間夾着半張梧桐的素描,鉛筆勾勒的線條輕快得像沾了露水,連葉尖的鋸齒都透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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