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第444章 光刃破紅芒
足尖蹬在冰面的剎那,齊樂清晰地感覺到靴底鮫綃襯裏與冰層的碰撞——不是硬邦邦的撞擊,而是像踩在裹了三層棉絮的玄鐵上,冰面應聲裂開蛛網般的細紋,最寬處能塞進半根手指。細紋裏滲出的黑氣裹着刺骨的寒意往上鑽,卻被他周身流轉的青金色神光逼得倒卷,化作一縷縷黑煙往冰縫深處鑽,退散時竟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熱油澆在了雪上。他藉着力道騰空的瞬間,道袍下襬被北風扯得獵獵作響,衣料上沾着的冰骸邪祟黑血,在神光裏慢慢蒸騰成淡黑色的霧氣,霧氣散去後,道袍素白的料子上留下幾道不規則的水漬,細看竟與崑崙墟西峯石壁上天然形成的靈脈紋路分毫不差。
掌心的光刃還在往周身汲取靈氣,從三尺長往丈許延伸時,刃身流淌的青金色流光突然慢了下來,慢得能看清每一道光紋末梢的分叉——那分叉細如髮絲,泛着淡淡的瑩光,像極了初春時梧桐芽新葉背面的脈絡,連脈絡裏流轉的綠意都清晰可見。他低頭瞥向腕間,原本只在腕骨處停留的梧桐芽,竟順着小臂內側往上爬,淡綠的光暈裹着崑崙靈泉的水汽,在他手肘彎處凝成一顆黃豆大小的水珠。水珠懸在半空不墜,表面像蒙了一層琉璃,裏面竟清晰映出祭壇頂端紅光的倒影:光柱裏纏繞的邪祟虛影張牙舞爪,每一條虛影的脖頸處都纏着半透明的鎖鏈,鎖鏈另一端隱在紅光深處,像是被甚麼東西牢牢攥着。
“癡心妄想。”西王母的聲音從祭壇紋路里鑽出來時,不再是先前撕裂耳膜的尖嘯,反倒帶着幾分氣若游絲的沙啞,像是被北風颳破的陳年帛布,又混着無數細若蚊蚋的低語疊加在一起。她那張從石料裏探出來的臉,此刻正一點點與壇身融合——右半邊臉頰已經完完全全貼在了黑沉沉的石料上,皮膚與石面黏連時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響,接觸處正慢慢長出和祭壇紋路一樣扭曲的黑紋。那些黑紋像活物般順着她的眼角往上爬,纏住她額前垂落的黑蛇髮絲,蛇身被紋路勒得滲出黑血,滴落在壇身上時,竟被石料的縫隙貪婪地吮吸進去,每吸進一滴,那些嵌在紋路里的暗紅眼珠就亮上幾分,瞳孔裏的邪光也更盛了。
齊樂的目光落在她深陷的眼窩上。那裏的綠火不再是先前那般狂躁地跳躍,而是縮成了兩簇指甲蓋大小的火苗,火苗芯子裏映着天幕後的猩紅眼睛,像極了暴雨前烏雲裏藏着的閃電,明明滅滅間透着讓人發寒的惡意。他突然想起在崑崙墟地底那座廢棄神殿裏,西王母殘魂附在白玉石像上的模樣——那時她的眼窩是空的,石像眉心還嵌着半塊碎裂的崑崙玉,此刻這眼窩裏卻像是被邪祟硬生生塞進了兩團鬼火,連帶着她嘴角的笑都變得詭異至極。那笑容順着石料的裂紋往四周蔓延,竟讓整座祭壇的輪廓都扭曲起來,像是一張咧開嘴獰笑的臉。
“齊樂,小心她的權杖!”夕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着明顯的喘息,還有羽翼揮動時的破空聲。齊樂往下掃了一眼,看見她正用左翼護着半跪在地的林清玄,羽翼缺角處的神光像破了洞的燈籠,明明滅滅地閃着,邊緣還卷着幾縷焦黑的紋路——那是方纔爲擋西王母的黑煞咒留下的傷。每閃一下,就有細小的金色光點從缺角處往下掉,光點觸冰即碎,化作星子般的碎屑融進冰面,在黑血凝結的冰殼上留下細碎的亮痕。她腳下的冰原已經被黑血染透了大半,那些黑血在極寒裏慢慢凝固,結成一層薄薄的黑冰,冰面下還能看見邪祟殘肢在緩緩蠕動。她的足尖踩在上面,每動一下都打滑,銀白色的腳踝處已經蹭出了血痕,卻依舊死死盯着祭壇頂端,金色的瞳孔裏映着西王母的身影,連眼尾都繃得發紅。
林清玄的狀況也沒好多少。他的桃木劍還穩穩插在八卦虛影的乾位,劍身上的金色火焰卻比先前矮了半截,從丈許高的火柱縮成了三尺來長,火焰邊緣泛着淡淡的黑煙,像是燒到了受潮的木芯,裹着細碎的火星往冰面掉。劍身上凝結的血珠順着劍脊往下滾,在劍尖聚成一小滴,滴落在冰面上時,竟砸出個細小的冰坑。他的道袍前襟沾滿了溫熱的精血,那是方纔爲了穩住光陣,硬生生咬破舌尖噴上去的,血漬順着衣料的暗紋往下淌,在腰間積成一小灘,又順着下襬滴落在冰面上,與邪祟的黑血混在一起時,瞬間冒出細小的白汽——那白汽帶着淡淡的血腥味,像滾燙的烙鐵貼在了寒冰上。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道袍領口往下滑了半寸,露出頸間掛着的半塊玉佩,玉佩上刻着的太極圖還在微微發燙,卻也泛着淡淡的灰光。
“陣眼快撐不住了!”揹着竹簡的年輕修士突然喊了一聲,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哭腔,還夾雜着竹簡翻動的沙沙聲。他正用雙手死死按住懸浮在空中的竹簡,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泛白,指甲縫裏滲着的血絲順着竹簡邊緣往下滴,落在冰面上凝成細小的血珠。竹簡上的符咒原本是金光閃閃的,此刻卻有大半變成了灰濛濛的顏色,像是被濃墨汁暈染過,最邊緣的幾道符咒甚至開始捲曲,卷邊處泛着焦黑,像是被火烤過的桑皮紙。他身邊那個持羅盤的修士已經癱坐在冰上,雙腿還在微微顫抖,黃銅羅盤掉在一旁,盤面已經被黑血染得看不清刻度,指針卻還在瘋狂轉動,轉着轉着就卡在了“坎”位與“離”位之間,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像是齒輪隨時會崩碎。
西邊的薩滿祭司們也在咬牙支撐。爲首的老祭司已經摘下了頭頂的鹿角頭飾,露出光禿禿的頭頂,上面纏着三道浸了藥汁的白色布條,布條邊緣滲着暗紅的血,還沾着幾縷黑色的獸毛。他手裏的備用圖騰柱只剩下半截,柱頂雕刻的鹿神紋路已經模糊不清,只有鹿眼處還留着零星幾點白光,像風中搖曳的殘燭,隨時會熄滅。圖騰柱斷裂的截面處,能看見裏面淡金色的木芯,正慢慢被黑氣侵蝕成灰黑色。他身邊的年輕薩滿們都跪坐在冰上,雙手按在圖騰柱底部的凹槽裏,嘴裏念着的咒語越來越快,聲音卻越來越低,像是耗盡了力氣。有兩個年輕薩滿念着念着就往前栽倒,手肘砸在冰面上發出悶響,嘴角溢着黑血,眼窩已經開始發黑——顯然是被邪祟的噬魂咒傷了心神,連指尖都在微微抽搐。
東邊的美洲巫醫們情況稍好,可催生出的參天古木虛影也在慢慢變淡。古木的樹幹原本是深綠色的,此刻卻泛着一層灰霧,像是蒙了厚厚的塵埃,樹幹上纏繞的藤蔓也開始枯萎,捲成褐色的細條往下掉。樹葉一片片往下飄落,每片葉子落地時都會化作一縷淡綠色的光霧,順着冰縫往下鑽,去加固纏住邪祟母巢的根系。三個老巫醫還保持着跪地的姿勢,膝蓋處的獸皮已經磨破,露出裏面沾着冰碴的皮膚。他們手中的木杖插進冰裏的深度又深了幾分,杖身的樹皮正一片片往下剝落,露出裏面泛着白光的木芯,木芯上還刻着細小的符文,符文正慢慢失去光澤。他們的獸皮長袍上沾着不少邪祟的黑血,那些黑血在獸皮上慢慢凝結成一顆顆黑色的冰珠,順着衣襬往下掉,砸在冰面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倒像是某種奇特的節奏,與他們唸誦的巫咒隱隱相合。
齊樂的目光重新落回祭壇頂端時,西王母的殘魂已經與壇身融合了大半,只剩下一顆頭顱還露在外面,頭髮裏的黑蛇們正順着壇身的紋路往下爬,蛇腹貼着石料,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跡,像是在爲她守護融合的通道。她手中的黑色權杖此刻斜插在壇頂的凹槽裏,杖身刻着的人臉紋路竟都活了過來——一張張指甲蓋大小的微型人臉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嘶吼,嘴角淌着粘稠的黑血,順着杖身的溝壑往下流,在壇頂積成一小灘,又順着壇身的石料往下淌,滲進那些暗紅眼珠的眼眶裏。每滲進一顆眼珠,那顆眼珠就亮一分,瞳孔劇烈收縮,像是要從眼眶裏跳出來,眼白處還爬滿了細小的黑紋。
“血祭之日……三界歸墟……”西王母的頭顱突然轉向齊樂,脖頸轉動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轉動。她嘴角的笑容拉得極大,露出一口漆黑的牙齒,牙齒縫裏還卡着細小的石屑。她的聲音不再是從喉嚨裏發出來,而是從壇身的每一道紋路里湧出來,像是無數細若蚊蚋的低語疊加在一起,鑽進人的耳朵裏,聽得人頭皮發麻。“你以爲……憑這點手段……就能攔得住我?”
話音剛落,她頭顱上的黑蛇突然集體昂起頭,猩紅的蛇信在空中快速吞吐,吐出的黑氣瞬間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黑網。黑網中心的崑崙墟神殿虛影又清晰了幾分——齊樂甚至能看見神殿殘破的門楣上刻着的桃花紋,花瓣層層疊疊,和西王母黑袍下襬繡着的枯死桃花一模一樣,只是門楣上的桃花紋是鮮紅色的,像是用剛凝乾的鮮血染成的,每一片花瓣邊緣都泛着光澤,彷彿下一秒就會隨風飄落。
更多的黑氣從神殿虛影裏湧出來,像奔騰的潮水順着黑網往西王母的頭顱裏鑽。她的臉頰瞬間飽滿了幾分,原本枯槁如老樹皮的皮膚竟泛起了淡淡的血色,眼窩深處的綠火也重新暴漲,映得她的臉忽明忽暗,連發絲裏黑蛇的鱗片都亮了幾分。她的頭顱開始往壇身裏縮,速度越來越快,很快就只剩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面,眼珠死死盯着齊樂,像是要把他的模樣刻在骨子裏,連眼白上的黑紋都在跟着扭曲。
“不能讓她徹底融合!”齊樂深吸一口氣,胸腔裏灌滿了冰冷的空氣,卻被腕間梧桐芽透出的暖意烘得微微發燙。他猛地抬手,掌心的光刃又漲了半尺,刃身的青金色流光裏,竟隱隱透出崑崙墟靈脈的紋路——那紋路與梧桐芽葉片的脈絡完美重合,此刻正順着光刃往上爬,在刃尖凝成一顆綠豆大小的綠點,綠點裏還藏着半片桃花的虛影。
他足尖在虛空中一點,周身的青金色神光突然暴漲,身體像離弦的箭般加速衝向祭壇。道袍下襬的黑血水漬被風吹得往後飄,像拖着一條細長的黑色尾巴,水漬裏未散的黑氣碰到神光,瞬間就化作了飛灰。耳邊的風聲越來越響,夾雜着邪祟的嘶吼、修士們斷斷續續的咒語,還有祭壇震動的悶響,可他的目光卻越來越亮,亮得像淬了崑崙的晨光,死死鎖着西王母露在外面的那雙眼睛。
就在這時,腕間的梧桐芽突然猛地一跳,順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竟精準地落在了他的掌心,與光刃緊緊貼在了一起。淡綠的光暈瞬間與青金色的神光融合,光刃的顏色驟然變成了碧青色,刃身的紋路更加清晰,像是把整個崑崙墟的春景都刻在了上面——既有靈脈的金光,又有草木的綠意。梧桐芽頂端的新葉輕輕顫抖着,葉片上懸着的水珠突然炸開,化作漫天細密的水霧,水霧裏竟飄着淡淡的桃花香——不是西王母黑袍上那種枯死的腐臭,而是鮮活的、帶着春日暖意的甜香,像崑崙墟桃花谷剛開的第一茬桃花,聞着就讓人心頭一暖。
西王母的眼睛突然睜大,眼窩的綠火劇烈地顫了顫,竟映出半朵鮮活的粉桃花影。她似乎認出了這股氣息,露在外面的眼白瞬間漲紅,瞳孔裏的瘋狂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恐。她的頭顱猛地往外縮,想要加快融合的速度,可已經晚了——齊樂的光刃已經到了她的眼前,碧青色的刃尖離她的眼睛只有三寸遠,刃身的流光映得她的瞳孔裏全是碧色的光,連眼白上的黑紋都停滯了扭動。
“這是……崑崙的桃花?”西王母的聲音裏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還混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悵然,像是想起了甚麼遙遠到模糊的往事。她的眼神突然變得迷茫,不再是先前的狠戾與瘋狂,反而帶着幾分落寞,嘴角原本猙獰的笑容慢慢消失,連眼窩的綠火都黯淡了幾分。
齊樂沒有停。他知道這是西王母殘魂被勾起舊憶的短暫失神,一旦錯過這個機會,等她徹底與祭壇融合,再想毀掉邪祟的核心就難如登天。他猛地握緊掌心,指節泛白,光刃帶着碧青色的流光往前一送,刃尖徑直刺向了西王母的眼睛。
就在刃尖即將觸到她眼珠的剎那,西王母的頭顱突然往後一縮,像被甚麼東西拽了一把,徹底融進了壇身的紋路里。光刃刺了個空,卻沒有停下,帶着勢不可擋的力道,徑直刺向了祭壇頂端的紅光光柱。碧青色的光刃與黑紅色的光柱碰撞的瞬間,沒有發出預想中震天動地的巨響,反而異常安靜,像是一滴水融進了熱油裏,只有細微的“嗤”聲在空氣裏蔓延。
緊接着,碧青色的流光順着光柱往上爬,速度快得像閃電。所過之處,黑紅色的邪祟虛影瞬間被淨化,化作一縷縷黑煙,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光柱開始劇烈閃爍,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從黑紅色慢慢變成了淡紅色,又從淡紅色變成了透明,最後竟像被風吹散的霧般,徹底消失在了空中。
祭壇頂端的紅光消失的瞬間,整座祭壇突然停止了震動,連冰原的顫抖都弱了幾分。那些嵌在紋路里的暗紅眼珠瞬間失去了光澤,變成了灰白色,像蒙了一層灰的死魚眼睛,順着紋路往下滾,掉在冰面上發出“咚咚”的聲響,摔碎後就化作了黑氣。壇身的黑色紋路也慢慢變淡,像是被清水沖刷過,最後徹底消失,露出了石料原本的深黑色,只是石料上還留着一道道淺淺的凹痕,像是從未癒合的傷疤。
齊樂懸在半空中,掌心的光刃慢慢消散,化作點點碧青色的光屑往下掉,落在冰面上就凝成了細小的冰晶。梧桐芽重新落回他的腕間,綠光也變得柔和起來,像一層溫暖的薄紗裹着他的手腕。他低頭望向冰原,只見四方光陣的光芒重新變得耀眼,八卦虛影的乾位上,林清玄的桃木劍又燃起了丈許高的金色火焰,火焰裏還纏着淡淡的綠意;西邊的圖騰柱重新發出耀眼的白光,鹿神紋路里躍出一隻雪白的鹿影,鹿影在冰原上奔跑,蹄印裏瞬間鑽出冰晶花草,越長越旺;東邊的古木虛影重新變得翠綠,枝葉舒展,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唱一首輕快的歌,藤蔓順着冰縫往下爬,牢牢纏住了邪祟的母巢。
夕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着劫後餘生的輕鬆,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齊樂,我們……成功了?”
齊樂剛要點頭,目光卻突然被祭壇頂端的石料吸引——那裏竟還留着一雙眼睛的印記,印記是淡淡的黑色,形狀與西王母的眼睛一模一樣,此刻正慢慢變淡,邊緣卻纏着幾縷未散的黑氣,像蛛絲般鑽進石料深處。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他抬頭望向血色天幕時,只見被光柱撕開的大洞已經癒合,可癒合處的雲層還在翻湧,那些猩紅的眼睛依舊嵌在雲層裏,眨動時落下幾點暗紅的光屑,光屑觸到冰面便化作細小的黑蟲,飛快地鑽進冰縫不見了,像是在留下某種標記。
他輕輕撫摸着腕間的梧桐芽,指尖能感受到葉片細微的顫動,像是在呼應着甚麼。他望着天幕上閃爍的猩紅眼睛,低聲道:“還沒結束。”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些散,卻清晰地落在了冰原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裏,讓剛鬆了口氣的修士們,又瞬間握緊了手中的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