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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第580章 江城窮奇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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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秋,從無半分溫婉。

不比滬市弄堂裏纏纏綿綿的軟糯桂香,不比街角糖炒栗子滾着的暖甜煙火,此地唯有一江寒霧,如浸了萬年寒冰的棉絮,沉稠黏膩,終年纏在灰鐵色跨江大橋的鋼索上——那些冰冷的鋼鐵巨索上凝着細碎冰碴,被霧水浸得發黑,像一道道僵死的巨蟒,橫亙在江面之上。霧又裹在臨江老樓斑駁剝落的牆皮間,牆皮翻卷脫落,露出底下暗紅的磚體,被潮氣浸得發黴發黑,整座城被嚴嚴實實地裹成一座溼冷暗沉的囚籠,連陽光都穿不透這層厚重的霧障。江風捲着刺骨水霧拍在臉上,涼意不是浮在表皮,而是順着毛孔鑽進去,直往骨縫裏嵌,連呼吸都帶着刺骨的潮冷,吸一口,肺腑都像是被冰水洗過。

靈氣復甦之後,九州大地靈息漸復,山川河海重煥生機,靈息或溫潤滋養草木,或清靈澄澈沁人心脾,唯獨江城的靈息,異得駭人,邪得刺骨。

那不是天地孕育的生機,而是沉在江底千年不散的怨懟,是藏在市井角落的戾寒,是無數枉死魂靈與塵封凶煞揉碎了的濁氣。它漫過青石板路的縫隙,鑽過門窗的細縫,纏在每一個尋常百姓的心口,像一根無形的毒藤,死死勒住神魂。無端的煩躁像野草般在心底瘋長,雞毛蒜皮的小事便能引爆滔天爭執,心底最陰暗的惡念被無限放大,連街邊栽種的梧桐,都長得枝椏扭曲,樹皮皸裂如老人乾枯的手掌,新葉剛冒頭便蜷曲發黃,還未舒展便枯萎凋零,不見半分草木該有的生機,一根根扭曲的枝椏伸向半空,活像一雙雙張牙舞爪的鬼手,在濃霧中無聲扭曲、掙扎。

齊樂眉心微蹙,識海中的靈光驟然翻湧劇變。

方纔在滬市沾染的暖金溫存、乘黃神獸帶來的祥瑞靈息,瞬間被一股狂躁如沸的漆黑兇戾之氣衝得煙消雲散。那股氣息像一頭被囚千年、掙脫不得的兇獸,在江城腹地瘋狂衝撞、嘶吼、肆虐,漆黑如墨,粘稠如腐水,翻湧不休,所過之處,凡世人心如被毒藤死死纏繞,貪嗔癡怒破土而出,戾氣叢生,連空氣都變得沉重壓抑,壓得人喘不過氣。

夕緊緊攥着齊樂的手,指尖微涼,細膩的掌心沁出一絲薄汗,那雙琥珀色的琉璃眼眸瞬間蒙上一層淺淡的警惕,瞳孔微縮,泛出細碎的赤金靈光。下一秒,無數纖細如蠶絲的赤金色靈絲從她周身翩然舒展,輕盈如蝶翼,轉瞬織成一層半透明的鎏金薄紗,將撲面而來的凶煞之氣牢牢隔絕在外。赤金靈紗撞上陰寒戾息,發出細微的滋滋輕響,濺起幾縷淡白的霧氣,她聲音清冷卻篤定,帶着山海靈識與生俱來的本能辨識,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是兇獸,血脈裏刻着毀天滅地的惡,與乘黃的祥瑞截然相反——是窮奇的噬心之息。”

齊樂頷首,指尖青金色的山海道韻輕輕流轉,如細碎星火漫開,所過之處,擾人的戾氣如冰雪消融,身邊的空氣都瞬間溫潤了幾分,連纏在周身的江霧,都淡了些許。

山海萬靈,有瑞獸降福澤世,便有兇獸守序鎮惡,本是陰陽相生的兩極,缺一不可。

蠃魚懵懂柔善,掌水澤生機;乘黃溫瑞守人,賜世間安康;而眼前這道靈息,源自《山海經》中記載的上古兇獸——窮奇。狀如牛,身披蝟毛,聲如獓狗,好食人、主兇災、掌惡念,與混沌、檮杌、饕餮並稱上古四凶,天生執掌人間凶煞,本是山海秩序中制衡善念、守陰陽平衡的存在,從非無端爲禍的邪物。

可與古籍中記載的狂傲兇戾、威鎮一方的窮奇不同,齊樂識海中感知到的這道靈息,雖凶煞不減,卻藏着一股蝕骨的破碎與空洞。像被生生撕裂的靈體,神魂殘缺不全,記憶被撕成千萬片碎片,散落在時光裏,只餘下兇獸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在凡世紅塵中漫無目的地宣泄,用最尖銳的兇戾,僞裝自己的惶恐與無措,像一隻在荒野中迷路、遍體鱗傷的幼獸,只會張牙舞爪,卻不知該去往何方。

“這股兇戾,並非主動爲禍,更像是……靈體失控後的本能外泄。”齊樂輕聲開口,目光穿透濃墨般的江霧,望向江城最深處的舊城區,那裏的戾息最濃,也最悲愴,“我們循着靈息去看看,它藏得很深,也過得極苦。”

夕輕輕點頭,赤金靈絲溫順地纏上齊樂的手腕,溫熱的靈息順着指尖相連,兩人並肩踏入濃得化不開的江霧之中,腳步輕緩,一步步深入江城最混亂、最陰暗的臨江舊城區。

這裏沒有規整的樓宇,沒有敞亮的街道,只有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握手樓,樓與樓之間捱得極近,縫隙窄得僅容一人側身而過,抬頭望去,只能看見一條狹窄灰暗的天空。雜亂的電線如枯藤纏滿牆體,一圈圈,一縷縷,像一張掙脫不開的黑色巨網,將這片區域死死困住。江霧漫過腳踝,黏膩溼冷,沾在褲腳,涼得刺骨,路邊的舊路燈在霧中暈開昏黃的光斑,虛浮如鬼火,照得巷弄影影綽綽,牆面上的污漬與黴斑,都像猙獰的鬼臉。

巷子裏的喧囂刺耳至極,全是窮奇戾息勾動的人間惡相:

三樓的夫妻爲一碗餿掉的剩飯摔碎瓷碗,瓷片砸在青石板上的脆響尖銳刺耳,女人哭罵着生活的苦楚與男人的不爭,男人怒吼着女人的囉嗦與刻薄,推搡間桌椅倒地,震得窗欞發抖;巷口的攤販爲搶半尺攤位互相推搡,新鮮的蔬菜撒了一地,唾沫星子裹着惡毒的咒罵聲飛濺,兩人青筋暴起,面紅耳赤,彷彿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白髮老人因孩童哭鬧着要糖喫便厲聲呵斥,巴掌高高揚起,枯瘦的手指顫抖,孩子嚇得蜷縮在牆角,哭聲撕心裂肺,在霧中飄出很遠,卻無人憐惜;連牆角的流浪貓都弓着背炸毛,瘦骨嶙峋的身體互相撕咬嘶吼,全然沒了往日的溫順,眼底只剩獸性的兇光,皮毛脫落,露出滲血的傷口。

人人眼底佈滿紅血絲,眉頭緊鎖,嘴角下撇,心裏壓着一團滅不掉的火,一點火星便能引爆滔天怒意。路過的行人擦肩而過,眼神相撞便是赤裸裸的敵意,整個舊城區,像一座被戾氣填滿、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壓抑,瘋狂,毫無溫情。

這便是窮奇爲禍的痕跡。

它不食人血肉,不毀城廓街巷,卻以人間惡念爲食,以自身兇戾之氣勾連人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讓貪、嗔、癡、怒肆意瘋長,將平凡市井變成戾氣橫生的囚籠。而它自己,便藏在這無盡惡念之中,渾渾噩噩,不知來路,不知歸途,像一具被兇戾操控的空殼,在痛苦中循環往復。

齊樂與夕循着靈息七拐八繞,腳下的青石板越來越滑,巷弄越來越窄,最終停在一棟臨江的廢棄倉庫前。

倉庫鐵門鏽跡斑斑,紅鏽像乾涸的血跡,一碰便簌簌掉落,沾在指尖,冰冷粗糙。鐵門虛掩着,指尖輕推,便發出吱呀刺耳的鈍響,悠長又沙啞,像老舊的魂靈在黑暗中呻吟,聽得人頭皮發麻。窗欞早已破碎,尖銳的玻璃碴散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反射着微弱的光,江霧如潮水般倒灌而入,在地面積成溼滑的水窪,倒映着倉庫頂昏黑的橫樑,影影綽綽。空氣中瀰漫着濃重的黴味、鐵鏽味、潮溼的腐味,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屬於上古兇獸的凶煞氣息,濃得化不開,像墨汁一般,嗆得人呼吸一滯。

倉庫中央,蜷縮着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約莫二十七八歲的模樣,身形挺拔,即便蜷縮着,也能看出寬肩窄腰的輪廓,卻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脆弱。他穿着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黑色連帽衫,布料單薄,根本擋不住江霧的溼冷,帽檐壓得極低,將大半張臉藏在陰影裏,只露出線條冷硬卻蒼白如紙的下頜,和一雙毫無神采、空洞如死灰的黑眸。他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黑紅戾氣,像毒蛇般纏繞不休,絲絲縷縷,縈繞周身,每一次胸口起伏,都有無數細碎的、無形的惡念從四面八方湧來——從巷口的爭執裏,從樓裏的怨懟中,從江面上的寒霧裏,源源不斷地被他吸入體內,化作加劇他痛苦的毒藥。

這便是失了記憶、靈體破碎的窮奇。

十三年前,靈氣復甦的那一刻,西王母撕裂空間返回天下人間,窮奇作爲鎮守凶地的上古兇獸,拼死迎戰。它以靈核爲盾,以血脈爲刃,不顧神魂俱滅的風險,與最強大的邪靈展開同歸於盡的廝殺,最終靈核被邪靈擊碎,神魂潰散,記憶被撕成千萬片碎片,殘破的靈體順着空間裂隙跌進江城,被這終年不散的江霧裹挾,藏在這廢棄倉庫中,一躲便是十三年。

它忘了自己是威震山海的上古兇獸窮奇,忘了山海故土的巍峨壯闊,忘了那場慘烈到極致的血戰,甚至忘了自己是誰。只餘下兇獸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被人間戾氣牽引,無意識地引動人心惡念。可惡念吸得越多,靈體便越混亂,凶煞便越積越重,神魂的裂痕便越深,反倒讓自己陷入無盡的死循環,成了江城人人避之不及、唾罵畏懼的“禍根”。

它從無害人的主觀惡意,從未想過禍亂人間,卻因失序的破碎靈體,成了禍亂一方的根源,在孤獨與痛苦中,苟活了十三年。也難怪齊樂手中的山海經從未有過窮奇的消息,直到如今合道山海經才突然發現它。

齊樂緩步走近,腳步輕得怕驚擾了這隻迷失的兇獸,每一步都放得極慢。青金色的山海道韻在身前緩緩鋪開,像一道溫和卻堅定的光幕,將窮奇散出的兇戾之氣牢牢隔絕,不讓它再外泄禍及旁人,道韻帶着山海本源的溫柔,一點點撫平周遭的戾寒。

察覺到陌生的生人氣息,蜷縮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抬頭。

帽檐驟然滑落,露出一張輪廓深邃、劍眉斜飛的臉,生得極是俊朗,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脣瓣乾裂起皮,滲着細微的血珠,額間隱現一道漆黑的獸紋——那是窮奇的本命圖騰,是刻在神魂裏的兇獸印記,是上古兇獸的榮耀與象徵。可此刻,那獸紋裂痕遍佈,黯淡無光,像快要熄滅的炭火,再無半分上古兇獸的威嚴與霸氣,只剩滿目瘡痍。

他的眼底沒有半分理智,只有混沌的兇光,像被逼到絕境的瘋癲困獸,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如同野獸低吼的嗚咽,嘶啞又破碎。周身黑紅戾氣瞬間暴漲,如黑色火焰熊熊燃燒,空氣都被戾氣扭曲,他猛地起身,朝着齊樂狠狠撲來!

沒有章法,沒有靈技,沒有絲毫殺意,只有失智兇獸的本能撲殺——是刻入神魂的恐懼,是慌亂無措的驅趕,是怕再次被傷害的本能防禦,是靈體破碎的絕望與狂躁。

夕身形微動,赤金靈絲已纏上指尖,靈絲如鋒利的金鞭,欲要織成密網阻攔,將這失控的兇獸困在原地,不讓它傷了齊樂。

可就在靈絲即將觸碰到窮奇的剎那,齊樂抬手輕輕攔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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