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第355章 歸人未歸,心中有事 (1/2)
齊樂那句“若天命是讓她去死,這命我便逆了”像淬了冰的驚雷,在江家老宅的廢墟上空炸響。梧桐被他拽着跌坐在焦土上,鼻尖縈繞着草木焚燒後的苦澀氣息,掌心那枚建木花印記卻奇異地涼了下來,彷彿也被這股決絕震住了。
她仰頭望着齊樂緊繃的側臉,月光從他髮梢流淌而下,映出他下頜線繃起的弧度。方纔他撲過來時帶起的風裏,混着他指尖靈光的清冽氣,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味道——每次她身陷險境,這道氣息總會第一時間將她裹住。此刻他護在她身前,背影不算格外寬厚,卻像堵密不透風的牆,把那座閃着詭異綠光的拱門徹底隔絕在外。
“夢裏……你看到了甚麼?”梧桐的聲音有些發顫。她想起齊樂這些日子總對着《山海經》發呆,想起他好幾次在她觸碰建木根系時突然攥住她的手腕,指節泛白。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此刻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被他這句“夢裏我沒能攔住你”串成了線。
齊樂的肩膀猛地一顫,卻沒回頭。他死死盯着那座綠色拱門,指尖凝聚的金光因情緒波動而微微顫抖,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我看到你走進那扇門,看到仙舟甲板上的血漫過你的腳踝,看到你掌心的建木花一點點暗下去……像被掐滅的燭火。”他的聲音低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倒在那棵建木樹下,連眼睛都沒閉上。”
最後幾個字砸在地上,梧桐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悶得發疼。她忽然想起自己被建木神念佔據時的感受——那些漫長得看不到頭的孤寂,那些被火煞啃噬的痛楚,原來並非虛幻。若歸位意味着要再次陷入那樣的境地,甚至付出生命,她是真的想逃。
“放肆!”鳳皇尖銳的啼鳴刺破沉寂,它翠綠的羽翼猛地炸開,原本灰撲撲的羽毛已褪盡,新生的翎羽泛着玉石般的光澤,在月光下流轉着虹彩。它尖喙對準齊樂,眼底燃起金色的火焰:“區區凡人夢境,也敢質疑天命?建木爲撐天地而枯,地脈因失主而竭,你可知三界靈脈已到崩斷邊緣?若歸人不歸,不出百年,這世間便再無生機!”
“那也不能用她的命去換!”齊樂猛地轉身,眼底血絲縱橫,“你口口聲聲說她是歸人,可你見過她爲了壓制體內靈力整夜疼得睡不着嗎?見過她被建木神念折磨時冷汗浸透衣襟的樣子嗎?你只知道你的建木要圓滿,她的死活在你眼裏算甚麼?”
葉逸辰上前一步按住齊樂的肩膀,指尖傳來他肌肉緊繃的力道。他看向那座綠色拱門,門楣上的符文正忽明忽暗,像是在急促地呼吸,而遠方中原方向的銀白色光河,已淡得幾乎要看不見:“齊樂,冷靜。鳳皇的話未必是虛,方纔地脈震顫你也感受到了,靈脈失衡絕非小事。但你說得對,梧桐的意願纔是最重要的。”
他的目光轉向梧桐,她正低頭凝視掌心的建木花印記。那朵綠色的花在月光下輕輕翕動,像是有生命般呼吸着,殘留的溫熱順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卻不再是之前那種急切的召喚,反而帶着一種……猶豫?
“梧桐。”葉逸辰的聲音放輕了些,“不管你做甚麼決定,我們都陪着你。”
梧桐抬起頭,先看向鳳皇。這隻剛褪去灰撲撲外衣的神鳥,此刻正焦躁地在半空盤旋,尾羽掃過空氣帶起細碎的金光,黑豆似的眼睛裏除了焦急,似乎還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她又看向黑袍人,他枯瘦的手指緊緊攥着建木杖,杖身的紋路黯淡下去,像是在呼應他眼底的失落——三百年的等待成空,任誰都會心有不甘吧。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齊樂臉上。他眼底的血絲還沒褪去,可方纔那股滔天的怒意已沉澱成溫柔的擔憂,像怕驚擾了甚麼似的,輕輕鬆開了攥着她手腕的手,只留指尖還虛虛搭着,彷彿隨時準備在她動搖時再次將她拽回來。
“鳳皇說,歸位之後,我會與建木共生,對嗎?”梧桐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驚人。
鳳皇立刻停下盤旋,落在她面前的斷牆上,用力點頭:“正是!你將與建木一同見證日月輪轉,守護地脈生生不息,這是何等榮耀——”
“那我呢?”梧桐打斷它,“成爲建木的一部分,我還會記得齊樂在火煞裏把我護在身後嗎?還會記得葉逸辰用鎮魂玉替我擋過致命一擊嗎?還會記得鳳皇你總把焦屑藏在羽毛裏,像藏着寶貝嗎?”
鳳皇的喙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它黑豆似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翅膀下意識地收緊,像是怕被人看穿甚麼。
“我想我不會記得了。”梧桐輕輕搖頭,掌心的建木花印記似乎瑟縮了一下,“被神念佔據時,我感覺自己像塊沒有感情的石頭,那些日升月落、地脈嗚咽,在我眼裏不過是流水賬。那樣的‘永恆’,我不要。”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塵土,目光掃過那座綠色拱門:“但我知道,建木和地脈不能再等了。”
齊樂的心猛地一揪,剛要開口,就見梧桐轉頭衝他笑了笑,那笑容清清爽爽的,像雨後初晴的天空:“不過不是現在。至少,得等我搞清楚夢裏的血是怎麼回事,搞清楚仙舟上到底藏着甚麼。”
話音剛落,她掌心的建木花印記突然爆發出耀眼的綠光!那光芒不像之前那般灼熱,反而帶着一種溫潤的暖意,順着她的指尖流淌而出,在地面上匯成一道纖細的綠線,緩緩纏上那座綠色拱門。
原本搖搖欲墜的拱門猛地一震,門楣上黯淡的符文瞬間亮起,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璀璨!那些古老的字符像是活了過來,在門扉上流轉跳躍,甚至隱隱組成了“等”字的形狀。遠方中原方向的銀白色光河也隨之明亮起來,在夜空中重新舒展,像條溫柔的綢帶。
“這是……”葉逸辰失聲低呼。
梧桐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那座拱門、與千里之外的仙舟建立起了一種奇妙的聯繫。她試着在心裏默唸“穩住”,那座拱門便真的不再震顫;她想着“別催”,遠方光河的光芒便柔和了幾分。
“原來……我可以和它溝通。”梧桐有些驚訝,又有些瞭然。她抬手輕輕一揮,那座綠色拱門竟像被收卷的畫卷般,緩緩縮小、變淡,最後化作一道綠光鑽進她掌心的建木花印記裏,消失不見。
鳳皇呆立在斷牆上,翠綠的羽翼都忘了收攏:“你……你竟能掌控建木之門?”
“大概是因爲,我沒把它當成歸位的通道吧。”梧桐握緊掌心,那裏還殘留着拱門的暖意,“我只是告訴它,等我準備好了,會親自去找它。”
齊樂走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牽起她的手。這次她沒有掙開,任由他溫熱的指尖包裹住自己微涼的手指。他低頭看着她掌心的印記,輕聲問:“準備好了之後,你真的要去?”
“嗯。”梧桐點頭,抬頭望向中原方向的夜空,那裏的光河正安靜地流淌着,“但不是一個人去。”她轉頭看向齊樂“你會陪我,對嗎?”
齊樂笑着點頭:“自然。”
綠色拱門消失的瞬間,遠方中原方向的銀白色光河也隨之斂去光芒,只在天際留下一道淺淡的痕跡,像誰不小心劃過的筆觸。江家老宅的震顫徹底平息,泉眼處的泉水重新歸於平靜,泛着溫潤的銀白色光澤,水底流光偶爾閃爍,像是在回應着甚麼。
鳳皇從斷牆上飛下來,繞着梧桐盤旋兩週,最終落在她肩頭,用腦袋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喉嚨裏發出溫順的咕咕聲,再沒了之前的焦躁與威嚴。黑袍人望着泉眼處新生的綠意,枯瘦的手指鬆開了緊握的建木杖,杖身紋路輕輕閃爍,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釋然。
“地脈雖暫時穩定,但建木異動已驚動四方妖族。”葉逸辰收起鎮魂玉,目光望向遠方,“方纔光河亮起時,我能感覺到數股妖力在滬市邊緣躁動,若不及時安撫,恐怕會引發騷亂。”他看向黑袍人,“老先生對本地地脈最爲熟悉,可否與我同去查看?”
黑袍人點頭,聲音帶着一絲疲憊,卻多了幾分清明:“分內之事。”他看了梧桐一眼,目光復雜,“建木之門雖被你收起,但仙舟的氣息已傳遍三界,妖族異動只是開始。你……好自爲之。”說罷,他提起建木杖,與葉逸辰一同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老宅的陰影深處。
梧桐望着兩人離去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肩頭的鳳皇似乎察覺到她的情緒,用尖喙輕輕啄了啄她的髮絲,黑豆似的眼睛裏滿是安撫。
“我們也回去吧。”齊樂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山海經》,拍了拍封面上的塵土,將其收回了自己的身體中,“茶店那邊不知道有沒有受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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