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街道辦的“疑難雜症”——啞巴喇叭

清晨的陽光剛爬上葡萄藤架，露珠還在葉子上打滾兒，雷大炮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就攪碎了小院的寧靜。他揹着他那鼓鼓囊囊、印着“紅星軋鋼廠”的深藍色工具包，像即將出徵的將軍，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院門口。

“走了啊！”雷大炮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工具包側面一個鼓起來的位置——那裏，正是昨晚被他擦得鋥亮的“兒子牌”增力扳手插着的地方，特意露了一截黃銅槓桿在外面，在晨光下閃閃發亮。“今兒個就讓它開開葷！也讓車間裏那幫老夥計開開眼！”他臉上的得意勁兒，比昨天剛試完那會兒還足，彷彿揣着的不是工具，而是件稀世珍寶。

徐蘭端着碗棒子麪粥從廚房出來，笑着嗔怪：“行了行了，知道你兒子本事大！趕緊走吧，別耽誤了工！”雷小燕扒着門框，脆生生地喊：“爹！讓李叔叔他們看看咱家的神扳手！”雷小玲則在小板凳上捧着書，眼皮都沒抬，小聲嘟囔：“幼稚…”

雷二蛋還賴在躺椅上，只抬起眼皮懶洋洋地揮了下手：“爹，悠着點用啊，別把螺絲擰成麻花！”

“臭小子！”雷大炮笑罵一句，推着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舊自行車，咣噹咣噹地出了院門。那精神頭，彷彿昨天揉着肩膀唉聲嘆氣的不是他。

小院重歸寧靜。雷二蛋眯着眼，聽着隔壁院若有若無的喧囂當背景音，享受着待業青年最後的悠閒時光。陽光曬得他骨頭縫裏都透着舒坦，琢磨着今天是不是該把工具棚裏那半截自行車鏈條利用起來，做個自動喂鳥器啥的。

這愜意沒持續多久，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腳步聲帶着一股沉甸甸的愁緒進來了。是徐蘭下班回來了。

雷二蛋掀開草帽一角瞄去，只見老媽眉頭擰成了疙瘩，臉上沒了往日的利落勁兒，手裏也沒拎菜籃子，倒是攥着幾張文件紙，指節都捏得發白。她走到葡萄架下，沒像往常一樣直奔廚房，而是重重地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雷大炮剛坐過的石墩子上，那聲音聽着像泄了氣的皮球。

“唉！這班上的，真叫一個糟心！”徐蘭把文件紙往石桌上一拍，聲音裏透着疲憊和煩躁。

“喲，媽，這是咋了？誰惹着您這位街道辦大幹事了？”雷二蛋坐起身，嬉皮笑臉地湊過去，順手把晾在石桌上的溫茶推過去，“喝口水，消消氣。”

徐蘭沒接茶缸，又重重嘆了口氣，眉頭鎖得更緊：“還能咋？街道辦那點破事兒唄！鬧心！”她指了指桌上的文件，“看見沒？區裏剛下的通知，要求各街道加強宣傳，及時傳達上級精神！可倒好，屋漏偏逢連夜雨！”

她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大口，彷彿要把心裏的火氣壓下去：“咱街道辦那老廣播喇叭，徹底啞巴了！罷工了！通知都發不出去！王主任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嗓子都喊啞了！”

雷二蛋挑了挑眉：“啞巴了？找人來修啊？”

“修？說得輕巧！”徐蘭聲音拔高了幾分，帶着點火氣，“找了啊！王主任託關係請了區廣播站的師傅來看。人家拎着工具箱來了，打開那老古董擴音器蓋子，瞅了瞅裏面那些黑乎乎的電子管和蜘蛛網，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最後撂下一句：‘零件老化嚴重，關鍵部件市面上早沒貨了！修不了！’拍拍屁股走了！”

她越說越氣，模仿着那師傅的語氣，惟妙惟肖：“沒貨？那意思就是沒轍唄！後來又託人找了個走街串巷的老師傅，嘿！那老頭兒更絕！圍着喇叭轉了三圈，開口就敢要這個數！”徐蘭伸出三根手指頭，在雷二蛋眼前晃了晃，“三張大團結！還得先付錢！說是甚麼進口管子，不好找！這不明擺着獅子大開口，趁火打劫嘛！王主任氣得差點當場背過氣去！”

“三十塊？”雷二蛋也咋舌，“這夠買半拉新喇叭了吧？那現在咋辦？”

“咋辦？王主任愁得頭髮都快薅沒了！”徐蘭愁眉苦臉，“沒有廣播，通知全靠兩條腿挨家挨戶跑？效率低不說，還容易出錯漏！區裏催得又緊，這要是耽誤了傳達重要精神，責任誰擔得起？王主任這兩天急得直上火，看誰都不順眼，我們幾個幹事大氣都不敢出。”

雷二蛋聽着，目光下意識地瞟向院子西南角的工具棚。那裏頭，除了他那些寶貝工具和材料，還有幾本翻得捲了邊的舊書，其中一本，封面上印着幾個褪色的字——《無線電基礎入門》。那是他中專時省下飯票買的，沒事就愛瞎琢磨。

他咂摸了一下嘴，心裏那點技術宅的好奇心像小火苗似的，蹭地一下被點着了。這老式擴音器…電子管的？他只在書上看過原理圖，還沒見過真傢伙呢！要是能拆開看看…死馬當活馬醫唄？萬一呢？

“媽，”雷二蛋放下茶缸，臉上掛起那種“我試試看，不保證行”的招牌笑容，“您說的那喇叭…啥樣的？電子管的？還是舌簧的？讓我…去瞧瞧唄？反正閒着也是閒着，死馬當活馬醫嘛！萬一…瞎貓碰上死耗子呢？”

徐蘭正煩着呢，一聽兒子這話，第一反應就是不信。她上下打量着雷二蛋：“你？就你？那玩意兒裏面全是電線管子，複雜着呢！人家專門修廣播的老師傅都搖頭，你個半大小子能行？別再把那點‘殘骸’給徹底鼓搗散架嘍！王主任非吃了我不可！”

“哎呀媽，瞧您說的！”雷二蛋笑嘻嘻地湊近，“您兒子我好歹也是正兒八經的中專生，學過點電工基礎！您忘了咱家爐子誰改的？那扳手誰弄的？不就是個喇叭嘛，原理都一樣，通上電，出聲兒！咱就看看，不動手！實在不行，我保證給您原樣裝回去，成不？”

他這一提爐子和扳手，徐蘭心裏那點疑慮還真動搖了。兒子鼓搗東西是有點歪才…上次煤爐子不就“瞎貓”撞上了？而且看他那眼神亮晶晶的，帶着點躍躍欲試的勁兒，不像完全沒譜。再想想王主任那火燒眉毛的樣子…

徐蘭猶豫了幾秒，一咬牙：“行吧行吧！死馬當活馬醫！不過咱可說好了，去了就看看，別亂拆！更別逞能！弄壞了咱可賠不起！王主任那兒我去說！”她站起身，風風火火地，“趕緊的！收拾收拾！跟我去街道辦！王主任這會兒估計還在辦公室轉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