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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媽,您就瞎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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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沉沉地浸透了97號小院。白日裏“特訓”的喧囂早已散盡,只餘下滿院清冷的月光,水銀似的流淌在青磚地上,映得牆角那幾片蜷縮的枯葉脈絡分明。風歇了,空氣裏浮動着白日曬過的棉被殘留的、乾燥溫暖的陽光味道,混雜着深秋特有的草木寒香。萬籟俱寂,連牆角蛐蛐的吟唱都倦怠了,偶爾幾聲,也顯得有氣無力。

東屋的炕上,卻還氤氳着一團暖意融融的私語。

徐蘭和雷春梅並排躺着,合蓋着一牀厚實暄軟的新棉被——正是白天剛曬過的那牀。被裏填充的是新彈的棉花,蓬鬆得像雲朵,散發着好聞的、帶着陽光氣息的棉絮香。徐蘭側着身,面朝着閨女,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春梅蓋着被子的胳膊上,輕輕摩挲着。昏暗中,只能看清彼此模糊的輪廓和亮晶晶的眼睛。

“春梅啊,”徐蘭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着一種只有對閨女纔有的、毫無保留的絮叨勁兒,“在部隊……真喫得飽?睡得好?瞧你這手,”她摸索着抓住春梅放在被子外的手,那手心指腹的薄繭比離家時更厚實粗糲了些,“摸着就硌得慌。訓練……苦吧?” 話語裏是藏不住的心疼。

“媽,您就瞎操心!”雷春梅的聲音帶着笑,也刻意放輕了,在這靜謐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部隊伙食比家裏強!頓頓有乾的,隔三差五還能見着葷腥!訓練是累點,可練出來了,身子骨也結實!您瞧我,黑是黑了點,可有勁兒着呢!” 她反手握住母親粗糙溫暖的手,用力捏了捏,展示着自己的“實力”。

“那……你和小趙……”徐蘭話鋒一轉,聲音更低了,帶着點小心翼翼的探詢,“處得咋樣?他待你好不?這當兵的,一年到頭不着家,你一個人在那邊……” 未盡的話語裏,是母親對女兒婚姻生活最深切的擔憂。

雷春梅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笑,臉頰微微發熱:“媽!您想哪兒去了!剛子他……他對我好着呢!雖說聚少離多,可每次寫信,話裏話外都惦記着。上回他出任務回來,還特意繞道去省城,給我買了塊紅紗巾呢!”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甜蜜,“就是……就是暫時還沒隨軍的信兒。部隊有規定,得熬年頭。不急,我還年輕,在衛生隊幹着也挺好,能學東西。”

“唉……”徐蘭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揉進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有對女兒遠嫁的心疼,有對軍人女婿的敬佩,也有對聚少離多的無奈,“女人家,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不過小趙那孩子,媽瞧着就正派!靠得住!你們好好的,媽就放心了。” 她頓了頓,手指在女兒胳膊上無意識地划着圈,終於把憋了一天、或者說憋了很久的心事問了出來:“那……孩子的事兒?有打算沒?”

“媽——!”雷春梅拖長了調子,帶着點撒嬌的嗔怪,“您這心操得也太遠了!剛子說了,等條件穩定點再說!現在這樣挺好,一人喫飽全家不餓,省心!” 話雖如此,黑暗中她的眼神卻有些飄忽。孩子……哪個女人不想要呢?只是這動盪的歲月,聚少離多的日子……

“好好好,媽不問了,不問了。”徐蘭聽出女兒話裏的迴避,立刻打住,只是摟着女兒胳膊的手又緊了緊,彷彿要把所有的牽掛和擔憂都揉進這無聲的擁抱裏。沉默了片刻,那壓在心頭的另一塊大石頭,還是沉甸甸地滾了出來,聲音帶着無法掩飾的愁緒:“春梅啊,你說……二蛋後兒那實操……能行不?廠裏催命似的,剛考完筆頭子,氣兒都不讓喘勻就上真傢伙!我這心裏頭……七上八下的,跟揣了只活兔子似的。”

提到弟弟,雷春梅的精神立刻集中了。她側過身,面對着母親,語氣斬釘截鐵:“媽!您就把心擱肚子裏!二蛋那小子,您還不清楚?打小就手巧,腦子活!您看他鼓搗的那些玩意兒——爐子、淋浴、收音機,哪樣不是幹得漂漂亮亮?連街道王主任都誇他點子多!他缺的不是手藝,是機會和歷練!這次實操,就是證明他本事的時候!”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也更堅定,“退一萬步說,就算……就算真有個閃失,那又咋了?天塌不下來!有爹這七級大拿的手藝託底,有您這街道能人張羅,還有我這個當兵的姐撐腰!咱家二蛋,餓不着,凍不着!是金子,遲早發光!您啊,就甭跟着瞎着急上火,自個兒身子骨要緊!”

這一番話,像一股溫熱的泉水,緩緩注入徐蘭焦灼的心田。黑暗中,她似乎能看到閨女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裏透出的篤定和力量。是啊,自己光顧着瞎擔心了。二蛋那孩子,打小就有一股子韌勁兒,像他爹。春梅說得對,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她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一直緊繃的肩膀也鬆弛下來,往溫暖的被窩裏縮了縮。

“嗯……媽聽你的。”徐蘭的聲音輕快了些,帶着點釋然後的疲憊,“不瞎想了……睡吧,你也累一天了……” 說着,眼皮就沉沉地耷拉下來,呼吸漸漸變得均勻悠長。

雷春梅聽着母親熟睡的呼吸聲,在黑暗中睜着眼睛,望着糊了舊報紙的房頂。月光從窗簾縫隙溜進來一線,在炕沿上投下一道朦朧的光痕。她心裏亂糟糟的,想着弟弟明天的看榜,想着後天的實操,想着遠方的丈夫,也想着母親鬢角新添的那幾絲不易察覺的白髮……這一切都讓她感到沉甸甸的,最終都化作了責任和守護的信念。

她輕輕地掖了掖母親的被角,然後閉上了眼睛,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然而,思緒卻像潮水一樣不斷湧上心頭。她想起了弟弟爲了考試付出的努力,想起了自己對他的期望;她想起了後天的實操,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順利通過;她想起了遠方的丈夫,不知道他在外面過得好不好;她想起了母親,她的身體越來越差,自己一定要好好照顧她。

堂屋裏,卻是另一番光景。一盞十五瓦的白熾燈泡懸在房梁下,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着角落的黑暗,卻也讓屋子中央那套老舊的八仙桌椅顯得愈發厚重。空氣裏瀰漫着一股廉價高碎茶葉特有的、略帶焦糊的苦澀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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