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共享的喜悅

昨夜那點父子夜話的沉重，連同工具棚裏焊煙的嗆人氣兒，都被這敞亮的秋陽驅散得無影無蹤。

徐蘭正踩着凳子，踮着腳，奮力拍打着晾衣繩上最後一條厚褥子。“噗！噗！噗！”沉悶的聲響帶着節奏，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裏金粉似的飛舞。她額角沁着汗珠，臉頰紅撲撲的，嘴裏還哼着不成調的小曲兒，顯然心情不錯。

“媽！我來！”雷春梅端着一盆剛洗好的蘿蔔纓子從廚房出來，見狀放下盆子就要幫忙。

“不用！快好了！”徐蘭又重重拍了兩下，跳下凳子，抹了把汗，看着繩子上掛得滿滿當當、吸飽了陽光的棉被褥子，臉上是心滿意足的笑，“曬透了！今晚上鑽被窩，保管舒坦得跟躺在雲彩裏似的！”

正說着，院門口傳來一陣“哐當哐當”的、略顯沉重的腳步聲，伴隨着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喊聲：

“老雷家的！老徐！在家不？”

徐蘭循聲望去，只見後院鄰居趙大爺正佝僂着腰，揹着一個沉甸甸、鼓囊囊的大柳條筐，顫巍巍地跨過門檻走進來。那筐子壓得他本就有些駝的背彎得更厲害，筐沿上還支棱着幾片青黃的玉米葉子。

“哎喲！趙大爺！”徐蘭趕緊迎上去，“您這是……快放下快放下！這麼大一筐，您怎麼背過來的？” 她伸手就去接那沉甸甸的筐子。

“不沉不沉！老家親戚昨兒捎來的！新下的棒子（玉米）、地瓜（紅薯）！水靈着呢！”趙大爺喘着粗氣，臉上卻笑開了花，溝壑縱橫的臉龐像一朵怒放的秋菊。他放下筐子，直起腰，捶了捶後腰，“老徐啊，你家二蛋，可是幫了咱家大忙了！要不是他鼓搗那啥‘聲波’玩意兒，後院那幾只瘟雞，能把人吵瘋嘍！還有上回下雨，他給拾掇的那排水溝，愣是沒讓水漫進我家門檻！這點子土產，不值啥錢，就是點心意！給孩子嚐個鮮！”

柳條筐裏，果然滿滿登登塞着剛從地裏刨出來的新鮮貨：一捆捆帶着青翠外皮、顆粒飽滿的玉米棒子，金黃的玉米粒在陽光下閃着潤澤的光；一堆堆沾着溼潤泥土、紅皮黃瓤的大紅薯，個頭敦實，看着就粉糯；還有一小兜帶着泥土芬芳的花生，殼上還掛着新鮮的根鬚。

“哎喲趙大爺！您看您！這太客氣了！”徐蘭看着這一筐沉甸甸的心意，心裏熱乎乎的，嘴上卻連聲推辭，“鄰里鄰居的，搭把手不是應該的嘛！二蛋那點小把戲，不值當您記掛！快，進屋喝口水！”

“不啦不啦！家裏還一堆活兒呢！”趙大爺擺擺手，臉上是莊稼人特有的樸實笑容，“東西擱這兒了！你們趁新鮮喫！走了啊！” 說着，不等徐蘭再客氣，揹着手，邁着有點蹣跚卻輕快的步子，轉身出了院門。

“趙爺爺慢走！”雷小燕不知何時已從屋裏躥了出來，像只小炮彈似的衝到筐子邊，扒着筐沿往裏看，大眼睛亮晶晶的，“哇！大棒子！大地瓜！還有花生！”她伸出小胖手就要去抓一個紅薯。

“哎！小髒手！別亂摸！”徐蘭趕緊拍開她的手，臉上卻帶着笑，“想喫啊？行！今兒咱們就收拾它！”

她這一聲吆喝，如同吹響了集結號。剛剛還各自忙碌的家人們立刻聚攏過來。

“媽，玉米棒子交給我！剝粒兒快！”雷春梅擼起袖子，二話不說就搬了個小馬紮坐到筐邊，拿起一個粗壯的玉米棒子，雙手握住兩端，用力一掰！“咔嚓”一聲脆響，玉米棒子應聲斷成兩截。她動作麻利，手指翻飛，如同最熟練的織工，金黃的玉米粒如同斷線的珠簾，“嘩啦啦”地剝落進她腳邊的大搪瓷盆裏，又快又幹淨。

“姐，我幫你！”雷小玲也湊過來，拿起一個玉米棒子，學着大姐的樣子剝。她動作不如大姐利索，但很認真，一粒粒金黃的玉米在她白皙的指尖下滾落。

“小玲，別光剝玉米，”徐蘭指揮若定，儼然三軍統帥，“去！把那些花生摘下來！帶殼的先曬曬！回頭炒着喫香！”

“哎！”雷小玲應了一聲，又去對付那兜還帶着溼泥的花生。

“媽！我幹啥？我幹啥？”雷小燕急得在筐子邊轉圈，生怕沒活兒幹。

“你呀？”徐蘭看着小女兒那急吼吼的樣子，故意逗她，“負責……挑幾個最大最圓溜的紅薯！洗乾淨！待會兒讓你二哥給你烤着喫！香掉鼻子！”

“噢！挑紅薯！洗紅薯！”雷小燕立刻把這當成了神聖使命，撅着小屁股，在筐子裏認真翻找起來，嘴裏還唸唸有詞，“這個圓！這個大！嗯……這個有點歪，不好看，不要！”

雷二蛋剛從工具棚出來，手裏還沾着點機油味，就看見這熱火朝天的一幕。他笑着搖搖頭，走到竈臺邊。爐火正旺，爐膛裏煤塊燒得通紅，發出低沉的“呼呼”聲。爐壁上那個自制的“餘熱馬甲”水箱，正“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溫水。

他目光掃過爐口上方那片被燒得滾燙的區域，又看看小妹挑出來的那幾個圓滾滾、胖乎乎的大紅薯，腦子裏靈光一閃。

“媽，紅薯給我幾個！我試試用爐子餘熱烤着喫！”雷二蛋招呼道。

“行啊！省柴火！”徐蘭正忙着把剝好的玉米粒裝進另一個布袋，頭也不抬地應道。

雷二蛋接過雷小燕獻寶似的遞過來的幾個洗得乾乾淨淨的大紅薯。紅薯皮是深紅色的，帶着水珠，摸上去涼絲絲、硬邦邦的。他蹲在爐子前，用火鉗小心地撥開爐口正上方最旺的那片煤火，露出下面一層燒得通紅、但火焰已不太旺盛的底炭。這裏的溫度極高，但不像明火那樣直接炙烤。

他把幾個紅薯小心翼翼地擺放在那層滾燙的底炭邊緣，利用爐壁輻射的熱量和炭火的餘溫慢慢烘烤。這位置選得巧妙，既能保證紅薯受熱均勻，又不會像直接丟進火裏那樣瞬間烤焦。

“二哥，能熟嗎？要多久啊？”雷小燕蹲在雷二蛋旁邊，小腦袋幾乎要伸進爐膛裏，眼巴巴地盯着那幾個紅薯，小鼻子使勁抽動着，彷彿想提前聞到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