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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軋鋼廠東門的紅與黑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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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晚飯喫得沉默異常,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和刻意放重的咀嚼聲。

空氣裏昨日的烤紅薯甜香和玉米餅焦香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形的、繃緊的弦。

雷二蛋躺在炕上,閉着眼,耳朵卻支棱着。

東屋裏,母親徐蘭翻身的動靜比平時頻繁許多,竹牀發出細微又清晰的“吱呀”聲,像她此刻輾轉的心緒。

小妹雷小燕倒是心大,蜷在他腳邊睡得小臉通紅,呼吸均勻綿長,偶爾還吧唧一下嘴,夢裏大概還回味着烤紅薯的香甜。

黑暗裏,雷二蛋睜着眼,望着糊了舊報紙的房頂。

他強迫自己回想筆試的題目,那些機械製圖的線條、電工基礎的計算公式、材料的特性……有的清晰,有的卻模糊。

不知折騰到後半夜幾點,意識才像沉入深水的石頭,勉強迷糊過去。感覺剛合上眼沒多久,窗紙就透進了青灰色的微光。院外衚衕裏,早起挑水人扁擔鉤子碰撞的“叮噹”聲,糞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咯噔”聲,還有誰家女人呵斥孩子起牀的模糊嗓音,一股腦兒湧了進來。

雷二蛋猛地坐起身,心臟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三兩下套上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動作又快又輕,生怕吵醒了腳邊的小妹。

堂屋裏,徐蘭已經在了。爐子上坐着鋁鍋,裏面熬着棒子麪粥,咕嘟咕嘟冒着細密的氣泡,蒸汽頂得鍋蓋微微顫動。昏黃的燈光下,她正把一個溫熱的、裹着乾淨籠布的窩頭塞進雷二蛋手裏,聲音壓得低低的,帶着熬夜後的沙啞:“趁熱墊吧點,空着肚子看榜心慌。甭管啥結果,穩穩當當的,啊?”

窩頭紮實溫熱的觸感透過籠布傳到掌心。雷二蛋點點頭,沒說話,喉嚨有點發緊。他抓起窩頭咬了一大口,粗糙的玉米麪顆粒感十足,帶着糧食最本真的微甜,勉強壓下了胃裏那股因緊張泛起的酸氣。

推開院門,深秋清晨凜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像兜頭一盆冷水,激得他徹底清醒。衚衕裏瀰漫着煤煙、水汽和隔夜清冷混雜的味道。他沒騎家裏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破自行車,怕人多擠壞了,更怕路上耽擱。兩條腿邁開,幾乎是跑着往軋鋼廠東門方向奔。

離廠區越近,空氣裏的味道越複雜。濃重的煤煙味、機油味、還有軋鋼廠特有的、帶着鐵腥氣的熱風,混合成一股工業區獨有的、粗糲又充滿力量的氣息,撲面而來,撞得人胸口發悶。轉過最後一個街角,軋鋼廠那高聳的煙囪和連綿的灰色廠房圍牆赫然在望。

東門,到了。

離着還有百十米遠,雷二蛋的腳步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心跳聲在耳邊擂鼓般放大。只見軋鋼廠那刷着灰漆的高大東門兩側,黑壓壓全是人!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像煮沸了的餃子鍋。年輕的、年長的、穿着工裝的、穿着學生藍的、還有不少陪着孩子來的家長……幾百雙眼睛,都死死盯着門衛室旁邊那塊巨大的水泥抹灰公告欄。

那公告欄前,更是擠得水泄不通。後面的人踮着腳,伸長脖子,恨不能把眼珠子瞪出來。前面的人被擠得貼在冰冷的灰牆上,臉都變了形,還在拼命往前拱。吵嚷聲、呼喊聲、嘆息聲、還有小孩被擠哭的尖叫聲,匯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聲浪,嗡嗡地衝擊着耳膜。

“讓讓!前面的看完沒?看完快讓開啊!”

“哎喲!踩我腳了!誰啊!”

“爹!看見我名字沒?王建國!王建國!”

“別擠了!再擠出人命了!”

“中了沒?到底中了沒啊?急死人了!”

雷二蛋深吸一口氣,那帶着鐵鏽味的空氣吸進肺裏,冰涼刺骨。他定了定神,把最後一口窩頭囫圇嚥下,緊了緊衣領,像一尾靈活的魚,瞅準人縫就往裏鑽。

“擠甚麼擠!排隊不懂啊!”一個穿着嶄新藍工裝、梳着油亮分頭的小年輕被雷二蛋的肩膀撞了一下,不滿地回頭呵斥,唾沫星子差點濺到雷二蛋臉上。

雷二蛋沒理他,只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借過。”他個子不算頂高,但勝在靈活,肩膀一沉,腰一擰,硬是從兩個壯實漢子中間擠了過去,留下身後一串不滿的罵聲。

汗水很快浸溼了他後背單薄的夾襖,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空氣裏瀰漫着汗味、塵土味和一種名爲“前途未卜”的焦灼氣息。

終於,他擠到了人羣相對靠前的位置,離那面巨大的灰牆只有三四米遠。

牆上,並排貼着好幾張大紅紙。紅紙黑字,在清晨微弱的陽光裏,顯得有些刺眼。

他的目光像兩把錐子,瞬間就釘在了其中一張紅紙的頂端。那張紅紙頂端印着幾個醒目的仿宋體大字:“鉗工/機修類筆試合格人員名單”。

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跳出來。他強迫自己冷靜,視線從上到下,一行一行,像梳子梳頭一樣,飛速地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掃過。

“張鐵柱……李衛東……趙援朝……”一個個名字飛快掠過。沒有“雷二蛋”。

汗水順着鬢角流下來,滴進眼睛裏,又澀又疼。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視線都有些模糊。心,一點點往下沉。

難道……真砸了?那幾道沒把握的題……

“王建國!”旁邊突然爆發出一聲帶着哭腔的嘶吼,是剛纔那個分頭小年輕。

他臉色慘白,手指顫抖地指着名單下方,聲音都變了調:“我……我名字呢?爹!我名字呢?我明明都答上了啊!是不是漏了?是不是漏了!”他身邊一個頭發花白、同樣穿着工裝的老工人,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嘴脣哆嗦着,臉色灰敗,說不出一個字。那絕望的嘶吼,像一根冰冷的針,紮在雷二蛋緊繃的神經上。

雷二蛋的心更沉了,沉得像灌了鉛。他咬緊牙關,目光重新投向名單,強迫自己從最下面往上倒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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