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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筆試成績公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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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廣播喇叭裏殘留的“滋啦”電流聲,還在不甘心地低鳴,如同毒蛇吐信,纏繞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所有的目光,帶着猝不及防的驚愕、難以置信的緊張、還有沉甸甸的關切,如同聚光燈般,齊刷刷地、無聲地聚焦在了院牆根下那個還蹲着的身影上。

雷二蛋像一尊被瞬間凍結的泥塑。他手裏還握着那個剛剛刻好的、圓潤光滑的木質手柄,刻刀掉落在腳邊的木屑裏。剛纔還沉浸在創造和陽光暖意中的臉龐,此刻血色盡褪,變得蒼白。心臟在胸腔裏先是猛地一停,隨即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猛地鬆開,開始瘋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動!那擂鼓般的巨響,在他自己的耳膜裏轟鳴,蓋過了喇叭的餘音。

“筆試成績……公佈……後天……八點……實操……”

廣播裏冰冷的字眼,像一顆顆冰雹,狠狠砸在他剛剛還溫熱的心湖上,瞬間凍結了所有的暖意,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空洞感。昨天筆試結束時的疲憊,昨夜父子夜話的沉重,今晨冷水激面的清醒,工具棚裏創造夾具雛形的興奮……所有的畫面和情緒,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碎片,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廣播通知衝得七零八落!

後天!八點!

時間像一把上了膛的槍,冰冷的槍口已經頂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頭。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視線有些模糊地掃過家人。

母親徐蘭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廚房門口,手裏還拿着滴水的抹布,水珠無聲地滴落在腳下的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看着兒子,嘴脣微微翕動,想問甚麼,卻又像是被甚麼堵住了喉嚨,只化作一句帶着顫音的、小心翼翼的探詢:

“二蛋……聽見了?”

那聲音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雷二蛋心上。

窗下的雷小玲也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她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書,緊緊抱在懷裏,彷彿那是唯一的依靠。她望向二哥的眼神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和關切,嘴脣抿得緊緊的。

雷小燕似乎終於明白了這“大喇叭”喊話的嚴重性,感受到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緊張。她不再看螞蟻,小跑着回到雷二蛋身邊,小手怯生生地拽了拽他的衣角,仰着小臉,大眼睛裏盛滿了不安,小聲問:“二哥……怎麼了?那個大喇叭……吼啥呢?”

雷二蛋看着小妹那懵懂又擔憂的眼神,只覺得喉嚨發緊,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深吸一口氣,那深秋清冽的空氣吸入肺裏,帶着刀割般的涼意,卻也強行壓下了胸腔裏翻騰的驚濤駭浪。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鎮定,甚至帶着點刻意的輕鬆:

“聽見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木屑,目光越過院牆,投向軋鋼廠的方向,彷彿能穿透磚瓦,看到那張決定命運的榜單,“明兒一早,我去看榜。”

話音落下,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聲音裏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那點刺痛強迫自己穩住心神。

徐蘭快步走了過來,溼漉漉的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把,走到雷二蛋面前。她伸出手,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輕輕地、卻無比用力地拍了拍兒子的手臂。那粗糙溫暖的手掌傳遞過來的,是無聲的、卻沉甸甸的力量。

“別緊張,”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帶着一種母親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肯定能過。”

雷小玲也抱着書走了過來,站在母親身邊,雖然沒有說話,但那清澈眼神裏的信任和支持,同樣清晰無比。

雷小燕看看媽媽,又看看二姐,再看看二哥緊繃的側臉,似乎也明白了甚麼。她學着媽媽的樣子,伸出自己小小的、還沾着點薯泥的手,踮起腳尖,也努力地在雷二蛋的另一隻胳膊上拍了拍,小臉上滿是模仿大人的認真:“二哥,不怕!”

這笨拙卻無比真摯的安慰,像一股暖流,瞬間衝破了雷二蛋心防的冰層。他看着圍在自己身邊的母親和妹妹,感受着胳膊上那輕柔卻充滿力量的拍打,一股酸澀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鼻子發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逼了回去。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鑰匙串碰撞的清脆聲響。是雷大炮下班回來了。

他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肩上搭着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臉上帶着一天勞作後的疲憊和風塵。他剛跨進門檻,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小院裏不同尋常的死寂氣氛。那凝固的空氣,家人圍攏在二蛋身邊沉默而緊繃的姿態,還有每個人臉上殘留的驚愕和擔憂……都像無聲的告示牌。

雷大炮的腳步頓住了。他那雙被機油和歲月浸染得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如同最精準的探針,瞬間掃過每個人的臉,最後落在兒子那明顯強作鎮定卻依舊帶着一絲蒼白的臉上。再聯想到剛纔進衚衕口時隱約聽到的、斷斷續續的廣播通知內容……電光火石間,他已然明白了八九分。

他沒有問“怎麼了”。

沒有問“考得咋樣”。

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只是像往常無數個收工回家的傍晚一樣,把肩上的工裝外套隨手搭在堂屋門口的釘子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然後,他迎着家人和兒子投來的目光,邁着沉穩如山的步伐走到院子中央,在那張還殘留着食物香氣的八仙桌旁站定。

昏黃的夕陽餘暉,將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長。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桌上空空的碗碟,再看向圍在牆根下的妻兒,最後定格在雷二蛋臉上。那張佈滿風霜溝壑、絡腮鬍子堅硬如鐵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沉穩與篤定。

他抬起手,用那佈滿老繭和油污的大手,隨意地指了指廚房方向,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一家之主的、磐石般的平靜與力量,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走,喫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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