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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初入軋鋼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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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有些發顫:“當初考實操,那幾個老師傅明明點頭了!王工還誇我圖畫的明白!怎麼……怎麼就……”後面的話,他實在說不下去了,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憋屈堵在胸口,悶得他喘不過氣。

“白瞎?誰告訴你白瞎了?!”雷大炮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房梁都似乎嗡嗡響。他幾步跨到雷二蛋面前,魁梧的身形帶着一股壓迫感,手指頭差點戳到兒子鼻尖上,“後勤怎麼了?後勤沒技術?你給老子放屁!”

雷二蛋被他爹的氣勢懾得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廠裏多少機器壞了,不都得先過維修組的手?疑難雜症,技術科搞不定的,最後不還得靠老師傅的經驗去摸去修?庫房?庫房裏堆的那些工具、備件,型號、規格、用途,哪一樣不要技術?不懂點門道,你管得明白?賬目都對不上!”雷大炮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雷二蛋臉上了,每一句都像重錘,砸在雷二蛋混亂的心緒上。

“你爹我!”雷大炮用力拍着自己厚實的胸膛,發出“砰砰”的悶響,“七級鉗工!響噹噹的大拿!當年是怎麼熬出來的?也是他孃的從車間打雜、給師傅遞扳手、清理鐵屑開始的!那時候,連個正經學徒名分都沒有!你以爲技術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坐在辦公室裏喝茶畫圖就能精通的?那是汗珠子摔八瓣,在油泥裏摸爬滾打練出來的真本事!”

他喘了口氣,看着兒子有些怔忡的臉,語氣稍微緩了緩,但依舊斬釘截鐵:“小子,你給我聽好了!**崗位是死的,人是活的!** 甭管把你塞哪個犄角旮旯,只要你有心,肯鑽,照樣能學到真東西!後勤維修組怎麼了?那是塊寶地!全廠的設備,甭管好的壞的,你都能瞅見摸到!庫房怎麼了?那就是個百寶箱!你懂得多,眼睛尖,就能發現別人看不見的門道!”

雷大炮彎下腰,湊近了雷二蛋,壓低了聲音,帶着一種過來人的篤定和不容置疑:“記住嘍!是金子,在哪都他孃的發亮!甭管是技術科的金鑾殿,還是維修組的廢料堆!關鍵在你自己!把眼光放長遠點,把心思沉下去!多看,多學,多琢磨!技術學到手,揣進自個兒肚子裏,那纔是真格的!誰也搶不走!”

他直起身,大手一揮,帶着一股子老工人的豪氣:“給老子打起精神來!別跟個娘們似的哭喪着臉!丟人!聽見沒有?!”

這一番疾風驟雨般的“硬核鼓勵”,劈頭蓋臉,毫不留情,卻像一盆混着冰碴子的冷水,把雷二蛋心頭那股委屈的火苗澆得只剩下青煙。雖然還是憋屈,還是不甘,但老爹話糙理不糙,那股子紮根於實踐的硬氣和自信,像根無形的柱子,把他搖搖欲墜的心撐住了一點。他抿着嘴,沒吭聲,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徐蘭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生怕丈夫這火爆脾氣再把兒子點着了。見雷二蛋情緒似乎穩住了點,她才鬆了口氣,趕緊上前打圓場:“行了行了,大炮,你少說兩句!吼甚麼吼!”她轉向雷二蛋,拉着他在飯桌旁坐下,自己也挨着坐下,聲音放得更加輕柔,像哄小孩似的:

“二蛋啊,別聽你爹瞎嚷嚷。他啊,就是嗓門大。”她倒了杯溫熱的茶水,塞到雷二蛋冰涼的手裏,“來,先喝口熱水,暖暖身子。媽知道你心裏不痛快,擱誰身上都難受。但咱們得往開了想,是不是?”

雷二蛋捧着搪瓷缸子,溫熱的觸感透過杯壁傳到手心,稍稍驅散了些寒意。他低着頭,小口地啜着。

“後勤有後勤的好。”徐蘭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街坊大媽特有的、看透世事的務實和精明,“你想啊,技術科、車間,那壓力多大?任務壓下來,沒日沒夜的幹,還擔着責任。後勤呢,雖說也忙,但總歸沒那麼緊繃,風吹不着雨淋不着,時間可能還規律點,到點就能下班回家。多好啊!”

她觀察着兒子的表情,繼續循循善誘:“你再細琢磨琢磨。後勤維修組,那接觸的東西可雜了!全廠上上下下,從辦公室的暖水瓶到車間的大傢伙,哪樣壞了不得找他們?這眼界,多寬啊!比你在技術科光盯着圖紙強!庫房呢,管着全廠的家當!那些材料、工具,五花八門,你要是有心,懂得多,眼力好,嘿,說不定就能發現別人發現不了的門道!淘換點啥,或者給廠裏省點啥,這不都是功勞?”

徐蘭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帶着點小狡猾:“先幹着,騎驢找馬嘛!是人才,領導他眼睛不瞎!日子長了,你有本事,他能看不見?到時候調崗、升職,那還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兒?急啥?”她拍了拍雷二蛋的手背,“家裏頭,有你爹和我呢,啥都不用你操心。你呀,就踏踏實實的,先把這份工幹穩了,啊?”

老孃的話,像溫潤的溪水,一點點浸潤着雷二蛋乾涸的心田。沒有老爹那種振聾發聵的豪言壯語,卻句句落在最實際的點上——穩定、安全、接觸面廣、有操作空間、家裏支持。是啊,後勤維修組……廢料堆?那裏面說不定真能淘到寶!庫房……信息中心?老爹那句“人是活的”,似乎有了更具體的落腳點。

雷二蛋捧着茶缸,感受着那份溫熱,從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底。老爹的硬氣和老孃的柔韌,像兩根堅韌的藤蔓,把他從失落的泥潭裏往上拉。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老爹那依舊板着卻隱含關切的臉,老孃那滿是心疼和鼓勵的眼神,還有門簾後探頭探腦、一臉擔憂的兩個妹妹。

心底那股鬱結的氣,長長地、緩緩地吐了出來。雖然那份失落感還在,沉甸甸地墜着,但似乎不再那麼冰冷窒息了。他放下茶缸,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臉,像是要把所有的沮喪都擦掉。

再抬起頭時,雖然眼眶還有點紅,但眼神裏已經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亮,那屬於雷二蛋特有的、帶着點小狡黠和不服輸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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