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龐然大物與“邊緣”崗位
“爹,媽,”他的聲音還有點沙啞,但已經平穩了許多,“我……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剛纔佝僂的脊背,目光變得堅定起來,“崗位就是個起點,不是終點。後勤就後勤!廢料堆就廢料堆!庫房就庫房!”
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熟悉的、帶着點“蔫壞”意味的弧度:“您二位瞧好吧!看我雷二蛋,怎麼在這‘技術窪地’裏,玩出花來!怎麼用咱這點手藝和腦子,把這後勤的江湖,攪他個天翻地覆!技術流老六,正式上線!”
“好!”雷大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又是一跳,臉上終於露出了點笑模樣,“這纔像我雷大炮的種!有點尿性!甭管在哪,都別給我慫!”
“哎喲,這就對了!”徐蘭也喜笑顏開,懸着的心總算放了下來,“我兒子就是明白人!想通了就好!餓了吧?媽這就做飯去!今兒給你炒倆雞蛋,補補!”
“二哥!二哥!”雷小燕像個小兔子似的蹦了進來,撲到雷二蛋腿上,“你不難過了?那你還給我做帶橡筋兒的飛機嗎?”
“做!必須做!”雷二蛋一把抱起小妹,掂了掂,臉上露出了真實的笑容,“不光做飛機,回頭二哥從廠裏廢料堆給你淘換點好玩意兒,做個會轉的小風車,比傻柱他們院那破風車強一百倍!”
雷小玲也磨磨蹭蹭地挪了過來,手裏還攥着那本物理書,小聲嘟囔:“那……那道浮力定律的題……還講不講啦?”
“講!喫完飯就講!”雷二蛋放下小燕,揉了揉小玲的腦袋,“用雞蛋和鹽水,保準讓你這輩子都忘不了啥叫浮力!”
堂屋裏的氣氛,終於從冰點回暖。爐火重新歡快地跳躍着,映照着每個人臉上輕鬆了不少的神情。飯菜的香氣開始從廚房瀰漫開來。
“等着!”雷大炮忽然想起甚麼,轉身大步走進裏屋。不一會兒,他手裏拿着一樣東西走了出來。
那是一件嶄新的、疊得整整齊齊的藍色勞動布工作服。布料厚實,顏色是後勤工人最常見的那種靛藍。衣服胸口的位置,印着小小的、紅色的“紅星軋鋼廠”字樣和廠徽。
雷大炮把這套象徵着雷二蛋新身份的工作服,鄭重地放在兒子面前的桌子上,旁邊還放着一雙厚實的帆布勞保手套。
“拿着!”雷大炮的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兒個,穿着它,精神抖擻地去報到!甭管甚麼崗位,進了廠門,就是工人!就得有工人的樣子!腰桿給我挺直嘍!別讓人小瞧了!”
雷二蛋看着那套嶄新的藍色工裝,那抹靛藍在爐火的映照下,似乎不再那麼刺眼,反而透出一種沉甸甸的、屬於勞動者的質樸力量。他伸出手,指尖觸摸到那厚實粗糙的布料,冰涼的觸感下,似乎能感受到一種堅韌的溫度。
他抬起頭,看向老爹和老孃,眼神徹底沉靜下來,之前的迷茫和激憤被一種新的決心取代。
“嗯!”他重重地點頭,拿起那套工裝和手套,緊緊攥在手裏,“爹,媽,你們放心。這後勤的江湖,我雷二蛋,蹚定了!”
雪後初晴,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化着水,在院子的青磚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溼暈。空氣裏那股子清冽的寒氣還沒散盡,吸一口,鼻子尖都發麻。
雷二蛋站在97號院門口,身上那套嶄新的靛藍色工裝,厚實挺括,卻硬邦邦地硌着裏面的棉襖,顯得他身板都比平時寬了一圈。他有些不自在地抻了抻衣角,又正了正頭上那頂同色的工帽——帽檐有點大,遮了他小半視線。
徐蘭跟在他身後,手裏拎着個網兜,裏面裝着個鋁製飯盒,還有一隻印着“勞動最光榮”字樣的嶄新搪瓷缸子。她一邊給兒子整理着其實已經很平整的衣領,一邊絮絮叨叨地叮囑:“到了廠裏,眼睛放亮堂點,手腳勤快些,師傅讓幹啥就幹啥,別挑肥揀瘦的……跟同事處好關係,甭管老的少的,都客氣着點……飯要趁熱喫,水缸子我給你晾了溫水灌上了,別喝生水,涼……”
“媽,知道了知道了,您都說八百遍了。”雷二蛋接過網兜,臉上有點臊。這感覺,比第一天去中專報到還彆扭。街坊鄰居要是有看見的,準得笑話。
“臭小子,嫌你媽囉嗦?”徐蘭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眼圈卻有點微微發紅,“頭一天上班……好好的啊。”
“放心吧媽,丟不了。”雷二蛋故作輕鬆地咧咧嘴,心裏那點因爲新工裝泛起的小波瀾,很快就被對未知環境的忐忑給壓了下去。後勤維修組……學徒工……這幾個字像小石子兒似的,還在他心窩子裏硌着。
“滾蛋吧!”雷大炮洪亮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人卻沒露面,“別磨磨唧唧跟個娘們似的!記着老子的話就行!”
“哎!爹,我走了!”雷二蛋衝屋裏喊了一嗓子,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像是要給自己打氣,轉身邁開了步子。
穿過熟悉的衚衕,越往軋鋼廠方向走,街上的行人就越密集。幾乎清一色的藍、灰、綠工裝,自行車鈴鐺“叮鈴鈴”響成一片,人們行色匆匆,臉上帶着奔赴戰場的肅穆和匆忙。交談聲、咳嗽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一股巨大的、躁動的聲浪,裹挾着他向前。
繞過最後一個街口,那片龐然大物猛地撞進了他的視野。
數不清的煙囪如同巨人的手臂,直插冬日的晴空,噴吐着滾滾的濃煙,將天際染成一種灰黃的色調。一眼望不到頭的紅磚廠房,像一頭頭匍匐的巨獸,沉默而威嚴。高大的圍牆隔絕了內外,只留下幾個巨大的鐵門吞吐着人流。
離得老遠,那低沉而持續的轟鳴聲就已經撲面而來,像是無數鋼鐵巨獸在同時喘息、咆哮、撞擊。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顫。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複雜的味道——煤炭燃燒的硫磺味、鐵鏽味、冷卻油的膩味兒,還有一種灼熱的、屬於金屬和力量的特有氣息。
雷二蛋站在那高大氣派的廠門前,仰頭看着門上巨大的紅五星和“紅星軋鋼廠”幾個遒勁有力的毛體大字,感覺自己渺小的像顆沙礫。97號院的寧靜溫馨,衚衕裏的市井煙火氣,在這一刻被徹底震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工業時代特有的、冰冷而強大的壓迫感和震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