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升學抉擇的砝碼
“咋了這是?”二蛋心裏咯噔一下,“跟我爸拌嘴了?”
“沒,你爸睡得死豬一樣。”徐蘭搖搖頭,聲音發哽,把手裏的一個牛皮紙小本子往炕裏邊掖了掖。
二蛋眼尖,瞅見那本子上寫着“紅星街道困難戶情況統計”。他心裏明白了幾分。這段時間,街道上的氣氛是越來越緊巴了。糧站供應的糧食眼見着變少,還是摻了麩皮的。菜市場也空蕩蕩的,偶爾有點菜葉子上來,眨眼就搶光。街面上的人,臉色都不太好,有些浮腫發亮。
“是街道上的事?”二蛋在她旁邊坐下。
徐蘭憋了一晚上,這會兒被兒子撞見,再也忍不住,眼淚又掉下來,手拍着那本子:“二蛋……媽這心裏……堵得慌啊……今天下去統計,王姐家……王姐家那小孫子……才三歲……沒了……餓的……渾身腫得透亮……昨天還好好的孩子……”
她說不下去了,喉嚨裏像是塞了團棉花,嗚嗚地哭出聲,又怕吵醒雷大炮,死命壓着,肩膀抖得厲害。
“媽……”二蛋心裏也堵得難受,伸出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他知道王姐,就住衚衕口,男人病歪歪的,全家就指着她一個人糊紙盒掙點嚼穀。
“還有後街老劉家……兩口子把糧食都省給上學的小子喫,自己天天喝涼水灌個水飽,現在都下不了炕了……李奶奶牙掉光了,吃不了那麩皮窩頭,餓得直啃牆皮……我這統計來統計去,數字報上去……頂啥用啊?發的那點救濟糧,還不夠塞牙縫的……我這心裏……跟刀絞一樣……”
徐蘭越說越傷心,積壓了多日的無力感和悲慼全湧了上來。她這個街道幹部,平時處理些雞毛蒜皮,調解鄰里糾紛,覺得自己還挺能幹。可真到了這要命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啥也幹不了,只能眼睜睜看着。
二蛋沒說話,靜靜聽着他媽哭。他知道,這時候說啥“別難過”都是空的。
等徐蘭哭聲稍微小了點,他起身出去,倒了碗溫水進來,遞給她。
徐蘭接過碗,手還有點抖。
二蛋又鑽回自己屋,翻騰了一會兒,拿了一本發黃的舊書和一個小布包回來。書是《農村赤腳醫生手冊》,布包裏是幾根長短不一的縫衣針。
“媽,你躺下。”二蛋把油燈拿近些。
“幹啥?”
“書上說的,有幾個穴位,按按能安心神,睡得好點。”二蛋翻開那本舊書,指着上面模糊的插圖,“這兒,內關穴……還有這兒,神門穴……我試試,可能有點疼,你忍着點。”
他挑了一根最細的縫衣針,在油燈火苗上過了過,學着書上說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在他媽手腕上找地方。手法生澀,甚至有點笨拙,但眼神卻極認真。
徐蘭看着兒子專注的側臉,感受着那微微的刺痛和酸脹,心裏的驚濤駭浪,莫名地平復了一點點。
扎完針,二蛋又把那小本子拿過來,翻到後面空白頁,拿過鉛筆,在上面畫了個表格,又摸出個自己釘的小算盤。
“媽,你別光想那些沒救過來的。你算算你救活了多少。”他手指頭在算盤上噼裏啪啦地打,“就光咱院,你帶着種的屋頂菜園,南瓜、茄子、小白菜……收了多少斤?分了多少戶?張嬸家、李叔家、王奶奶家……是不是都沒斷過菜?”
徐蘭怔怔地聽着。
“還有,你從街道爭取來的那點豆餅渣,摻上米糠,教大家做代食品,是不是又頂了不少事?還有那滅鼠的法子,省下多少糧食?”二蛋一邊算,一邊說,“我粗略算算,就您手底下,起碼二三十戶人家,這個冬天,靠着您想的這些法兒,能多撐好些天。這功德還小?”
他把畫好的表格推過去,上面寫着“屋頂菜園收穫分配統計”、“代食品推廣戶數”、“滅鼠成效估算”……後面跟着些數字。
徐蘭看着那些數字,眼神慢慢活絡了點。
“您治不了世道,”二蛋看着他媽,聲音不高,卻沉得很,“但您養活了半條衚衕的良心。這比啥都強。”
第二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太陽明晃晃的。二蛋把家裏那臺老舊的相機翻了出來,又求人借了點膠捲。他拉着還沒完全緩過勁來的徐蘭,叫上剛喂完奶的春梅和響響,還有小玲小燕,非要到屋頂菜園那兒照相。
“照啥相啊,瞎花錢。”徐蘭沒甚麼興致。
“留念!必須留念!”二蛋不由分說,把大家推到南瓜藤前面。
背景是鬱鬱蔥蔥、果實累累的屋頂菜園,那是生存的希望。前景,徐蘭懷裏抱着咿呀出聲的響響,那是新生。小玲手裏舉着剛收到的中專機械班的准考證,那是未來。小燕手裏拿着她那個闖過禍又立了功的磁鐵釘耙,咧着嘴笑,那是童真。二蛋和聞訊趕來的雷大炮站在後面,背靠着那個裝滿蘇聯技術書的木箱,那是傳承。
“都笑一笑!看這兒!”二蛋擺弄着相機,大聲喊着。
徐蘭看着懷裏外孫紅撲撲的小臉,看着女兒手裏的准考證,看着眼前這片勃勃生機的菜園,又想起兒子昨晚的話,嘴角終於一點點,一點點地彎了起來。
咔嚓一聲。畫面定格。
後來,這張照片被二蛋小心翼翼地放大了一張,然後用一個簡單的木相框裝裱起來,掛在了街道辦事處的牆上。這個小小的舉動,讓這張照片有了一種特殊的意義。
徐蘭每次路過街道辦事處,都會不自覺地停下來,凝視着牆上的照片。那照片裏的人,是她熟悉的面孔,也是她心中難以言說的牽掛。每次看到這張照片,她心裏那點堵着的東西,似乎就會慢慢地化開一點,讓她感到一絲輕鬆。
而在屋裏頭,那場關於小玲前途的家庭會議,卻開得異常沉悶。雷大炮嘴裏叼着早已熄火的菸袋鍋,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疙瘩,彷彿有千斤重擔壓在他身上。他沉默不語,只是偶爾深深地吸一口煙,然後緩緩吐出,煙霧在空氣中瀰漫,模糊了他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