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技術傳家寶
徐蘭坐在一旁,手裏拿着針線,正在納鞋底。然而,她的心思顯然並不在這上面,手中的針腳也比平時亂了不少。她不時地抬起頭,看一眼雷大炮,又看一眼靠在門框上的小玲,眼神中透露出一種無奈和憂慮。
小玲則靜靜地靠在門框上,低着頭,手指頭不停地絞着衣角,一聲不吭。她似乎能感覺到屋子裏的壓抑氣氛,卻不知道該如何打破這種僵局。她的未來,就像眼前的這扇門一樣,緊閉着,讓人看不清裏面的道路。
二蛋在一旁看着這一切,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他瞅瞅這個,看看那個,最後目光落在了桌角那本牛皮紙包的《俄語入門》上。那本書靜靜地躺在那裏,彷彿在等待着被人翻開。二蛋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將它拿了過來,然後嘩啦啦地翻了幾頁,紙張的翻動聲在這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姐,”他開口,打破了屋裏憋死人的安靜,“你說你想學俄語,啃洋文書,將來當翻譯,搞技術引進,是吧?”
小玲抬起頭,眼睛裏還有點不服輸的勁頭,嗯了一聲。
“成。”二蛋合上書,“光說不練假把式。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他起身,從牀底下拖出那個寶貝木箱,打開,在一堆圖紙和舊書裏翻撿了半天,抽出一份油印的材料,紙張泛黃,邊角卷得厲害,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俄文,夾雜着複雜的齒輪剖面圖和表格。
“喏,”他把那疊紙拍在小玲面前的桌子上,激起一點灰塵,“軋鋼廠前年報廢那臺老式滾齒機的部分維修說明,俄文原版。廠裏技術科沒人敢動,一直扔着喫灰。你不是能嗎?把第一頁,就這段關於主軸調節的,給我翻譯翻譯。”
小玲愣了一下,看着那天書一樣的文字和圖紙,吸了口氣,拿起鉛筆和草稿紙,俯下身,一個個字母地辨認。
“……這個……是調節……這個單詞……間隙?不對……是公差……配合……”她念得磕磕巴巴,額頭漸漸沁出細汗,遇到無數不認識的專業詞彙,只能根據詞根連蒙帶猜,句子寫得斷斷續續,前言不搭後語。
二蛋抱着胳膊在旁邊看着,也不催。
好不容易,小玲直起腰,把寫得密密麻麻又塗改了不少的草稿紙推過去,臉有點紅:“好多詞……不認識。”
二蛋拿過來,掃了一眼,沒評價對錯,只是點點頭,把紙放到一邊。然後又從木箱裏拿出幾張紙,是他自己畫的草圖,上面標着尺寸和熱量計算公式。
“再來。算算這個。”他指着草圖上一個簡易保溫箱的示意圖,“假設箱體內外溫差二十度,保溫層是咱家那種舊棉絮,厚度五厘米,表面積大概零點五個平方,算算一個小時大概損失多少熱量?需要多大功率的熱源來維持溫度?”
這道題倒是中文的,也沒生詞。小玲拿起筆,開始列公式計算。熱量傳遞,K值,溫差……她學得紮實,公式都記得,算得雖然慢,但一步步很清晰。好一會兒,她給出了一個數字,抬頭看二蛋。
二蛋看了看她的計算過程,點點頭:“數對了。”
他拉過一張更大的白紙,又拿來紅藍鉛筆。在紙中間畫了個點,寫上“雷小玲”。然後以這個點爲中心,畫了幾個軸,像蜘蛛網一樣輻射出去。一個軸上寫“文科(語言)”,一個寫“理科(數學)”,一個寫“邏輯思維”,一個寫“動手能力”,一個寫“耐性細緻”……
他在每個軸上標了刻度。然後,拿起藍鉛筆,在“文科(語言)”那條軸上,根據剛纔翻譯的磕絆程度和錯誤率,畫了個短短的刻度。“邏輯思維”那條軸,根據翻譯時推斷詞義的表現,畫了箇中等長度。“耐性細緻”畫得稍長點。
然後換紅鉛筆。在“理科(數學)”那條軸上,根據剛纔計算的準確度和速度,畫了個很長的刻度。“邏輯思維”這裏又補了一截,“動手能力”則參考她平時幫忙做小實驗的表現,也畫了不短的一截。
最後,他用紅藍鉛筆分別把各軸的端點連接起來,形成了兩個不規則的多邊形,一個藍色(文科),一個紅色(理科),重疊在紙上。
紅色的那個多邊形,明顯比藍色的大了好幾圈。
二蛋把筆一扔,指着圖:“瞧見沒?這就叫能力雷達圖。藍的是你文科方面的能力,紅的是理科。瞅瞅,大了多少?起碼三分之一!”
小玲盯着那張圖,看着代表自己理科能力的紅色區域那麼龐大,而文科的藍色區域縮在中間,像個小豆芽。她沒說話,嘴脣抿得緊緊的。
“姐,我不是說學外語不好。這東西是重要,是鑰匙,可你得先有鎖啊!”二蛋敲着那張圖,“你的鎖,在哪兒?在這兒!”他重重地點在紅色的區域,“你的腦子,天生就是喫理工科這碗飯的!數學好,邏輯強,手也不笨!這纔是你的鐵飯碗,你的根本!”
他拿起那份被小玲翻譯得艱難無比的俄文資料:“你現在去學外語,等於扔了自己的大刀不用,非要去練人家繡花的針!事倍功半!等你吭哧癟肚好不容易把針練得差不多了,人家拿着大刀早就砍出一片天了!”
“可我就是喜歡……”小玲小聲掙扎。
“喜歡不能當飯喫!現在啥光景?家裏啥條件?”二蛋語氣重了些,“你念高中上大學,七年!這七年咋辦?爸媽供我跟你姐就夠喫力了!我這點工資,還得攢着……反正不夠!你念中專,三年,學機械,出來就是技術員,工資不少,立馬就能幫襯家裏,自己也能立起來!到時候,你有了技術打底,手裏端穩了鐵飯碗,還想學外語,還想研究這些進口資料,那路子才寬!那才叫錦上添花!”
他把那張雷達圖推到小玲眼皮子底下:“數據說話。你理科天賦比文科強了百分之三十七還多。這優勢不利用,虧不虧?”
小玲死死盯着那張圖,眼睛紅了。她想起自己熬夜背俄語單詞的辛苦,想起剛纔翻譯時的無助和窘迫,再想想做數學題、琢磨物理原理時那種順暢和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