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魍魎擺渡（酉時初）

青銅渾天儀裂成兩半時，李玄策看見了父親最後的倒影。二十三盞人皮燈籠懸在祭壇穹頂，每盞燈芯都插着截船釘，釘頭滲出的黑血在青石地磚匯成浪花紋路。當第七滴血珠墜入凹槽，祭壇中央的青銅錨樁突然反轉，露出內側密密麻麻的齒痕——竟與母親那枚銀鐲的缺口完全吻合。

"時辰到了。"李月竹的白髮絞住三根錨鏈。老婦人將銀鐲嵌入錨樁缺口時，江底突然傳來雲夢澤號特有的汽笛聲，聲波震碎了五口懸浮的柏木棺材。腐爛的棺木碎片中飛出捆油布包裹的航海鍾年4月23日的時刻刻度正在滲血。

撈沙幫的毒箭擦着耳廓釘入祭壇石柱。李玄策翻滾躲避時撞翻了青銅香爐，爐灰裏滾出枚玉算珠——正是第六章密室裏活化那枚。算珠突然吸附在銀鐲齒痕處，黑色黏液瞬間凝固成微型舵輪，與祭壇西側半埋江沙的青銅舵盤產生共鳴。

"他們要喚醒壓艙石！"李月竹的白髮刺入正在滲水的磚縫。老婦人喉間發出類似錨鏈摩擦的低吼，祭壇東側十三根石柱突然傾斜，柱面浮出暗紅色防腐漆編號。當李玄策用銀鐲颳去三號柱的苔蘚時，漆字突然燃燒，在穹頂投射出父親修改過的貨艙配平圖。

暗流裹着鐵鏈破空襲來。李玄策潛入水下躲避，手肘撞到沉船殘骸的龍骨。腐朽的橡木表面釘着半張泛黃照片——母親站在雲夢澤號甲板上，身後陰影裏站着個肩扛雙頭蛇紋身的男人。照片背面的血字正在江水中暈染："周坤改航前三小時"。

祭壇地面突然塌陷。李玄策抓住青銅錨鏈蕩向對岸時，看見塌陷處露出半截密封艙，艙門上的紅漆船錨正與銀鐲產生共振。當他用玉算珠砸開艙門，二十三具纏滿水草的屍骸突然立起，每具屍骸心口都釘着枚帶編號的船釘。

李月竹的銀鐲割破掌心。血珠滴入錨鏈的剎那，所有屍骸突然轉向江心，腐壞的聲帶裏擠出《巫峽船伕號子》的曲調。聲波震碎了撈沙幫的鐵殼船，飛濺的船體碎片中，李玄策看見半塊鏽蝕的配平鎖——鎖芯裏卡着片帶齒痕的銀鐲碎片。

"你母親的護身符。"李月竹將碎片按進銀鐲缺口。嚴絲合縫的瞬間，江底所有柏木棺材突然豎立成桅杆狀，棺內飛出二十三盞引魂燈。燈光照亮處，江心漩渦中緩緩升起塊刻滿浪花紋的青銅碑，碑面饕餮紋正滲出黑色黏液。

撈沙幫的漁網突然收攏。李玄策被拖向青銅碑時，腕間銀鐲突然發燙，玉算珠在碑面烙出北斗七星圖。當第七顆星亮起時，碑體轟然開裂，露出內部轉動的青銅齒輪組——每個齒輪都刻着雲夢澤號貨艙的防腐漆編號。

"這纔是真正的壓艙石！"李月竹的白髮纏住齒輪軸心。老婦人腕間銀鐲與青銅碑產生共鳴時，齒輪突然加速旋轉，將撈沙幫衆絞入機械縫隙。李玄策在飛濺的血肉中看見，齒輪間隙裏卡着半本航行日誌——1983年4月23日的記錄頁上，父親用紅筆反覆塗抹着某個經緯度座標。

暗紫色沼氣從碑底噴湧。李玄策屏息翻滾到祭壇邊緣，手中銀鐲無意間觸發了人皮燈籠機關。二十三盞燈籠突然墜落，燈油在江面燃起幽綠色火牆。火光中浮現出父親最後的剪影——他正將某件刻滿齒痕的青銅器拋向江心礁石羣。

"那是配平鎖鑰匙！"李月竹突然嘔出黑血。老婦人將銀鐲按進青銅碑裂縫時，碑體突然分解成二十三塊青銅板，每塊板上都浮現出血色航線圖。當第七塊板上的血跡與銀鐲齒痕重合時，江心突然升起艘白骨拼成的渡船，船首像正是母親那枚銀鐲的放大版。

撈沙幫的探照燈刺破火牆。李玄策躍上白骨船時，看見船舵位置嵌着半枚玉算珠。當他將銀鐲按進舵輪凹槽，船體突然下沉，所有柏木棺材同時打開棺蓋。在最後的光影裏，他看見二十三具屍骸整齊排列成船錨狀，而父親的身影正站在血色錨尖指向的礁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