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它小說 > 金蘭厭勝劫 > 第44章 命運的分水嶺(1985年秋)

第44章 命運的分水嶺(1985年秋)

目錄

宿舍樓頂層的黴斑在秋雨裏發酵,李玄策踩着吱呀作響的木樓梯爬上五樓。十六張鐵架牀擠在三十平米的房間裏,他分到靠窗的上鋪,牀板縫裏嵌着前屆學生刻的三角函數公式。

母親用化肥袋改的牀單鋪開時,同寢室的眼鏡男生抽了抽鼻子:你這被套是尿素袋改的?李玄策低頭把碳酸氫銨的字樣折進褥子底下,窗外的梧桐葉正巧飄落在枕邊,葉脈紋路像極了妹妹月竹凍裂的手背。

早自習的煤油燈在課桌上暈出光圈,班主任老周抱來兩捆泛黃的試卷。李玄策的鋼筆尖突然劈叉,藍墨水在草稿紙上洇出個不規則的圓——正巧套住前排女生馬尾辮上的紅頭繩。那姑娘轉身借橡皮時,他瞥見對方英語課本上密密麻麻的音標註解,像極了老家屋後防野豬的竹籤陣。

食堂的冬瓜湯漂着零星油花,李玄策就着鹹菜啃完第三個玉米窩頭。同桌王建軍神祕兮兮地摸出個鋁飯盒,裏面躺着半條裹滿辣椒的燻魚:我爸在供銷社管水產品,你幫我解兩道物理題......飯盒蓋上的油漬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李玄策突然想起月竹在河邊剖魚時,魚鰾在鵝卵石上彈跳的弧度。

晚自習停電的瞬間,三十八根蠟燭同時亮起。李玄策在跳動的火光裏看見自己的影子爬上教室後牆,與歷年高考紅榜的殘影重疊。老周踩着滿地蠟油巡視,他藏在課桌下的《霍元甲》連環畫被沒收時,書頁間飄落一片風乾的梧桐葉——那是月竹臨行前塞進他行李的,葉柄處還留着老鼠咬過的齒痕。

操場角落的自來水管凍裂了,男生們用搪瓷缸接冰柱子當武器。李玄策的軍用水壺被砸出凹坑,壺身贈給最可愛的人的紅漆剝落時,他恍惚看見二伯在朝鮮戰場用鋼盔煮雪水的照片。體育委員張國慶甩着凍僵的手喊他傳球,那枚印着1984的橡膠籃球在籃板砸出回聲,像極了弟弟小滿溺亡那天,渡船撞在礁石上的悶響。

期中考試發榜那日,李玄策的布鞋被雪水浸透。他站在公告欄前看自己名字後面的年級第七,手指在褲縫蹭到的粉筆灰,與月竹在黑板上演算加減法時的痕跡如出一轍。老周把他叫到辦公室,遞來半包葡萄糖粉:晚上在被窩打手電看書傷眼睛。玻璃罐底的結塊在熱水裏化開時,泛起的氣泡讓他想起母親熬中藥的陶罐。

春寒料峭的清晨,李玄策在晨跑隊伍裏聞到槐花香。跑道邊的野薔薇叢中,他撿到本撕破封面的《立體幾何詳解》,書頁間夾着張糧票兌換券。當他按書裏標註的線索找到失主——那個總坐在第一排啃冷饅頭的女生時,對方塞給他兩顆水果糖,玻璃紙在陽光下閃爍的模樣,像極了月竹收集的糖紙裏最珍貴的那張大白兔。

梅雨季節的宿舍牆根生出白毛,李玄策的枕巾能擰出水來。他在蚊帳裏打着手電整理錯題本,忽然聽見下鋪傳來壓抑的抽泣。王建軍的父親因貪污被判刑的消息,隨着潮溼的空氣在寢室蔓延。後半夜雨勢轉急,李玄策摸黑把夾着燻魚乾的飯盒塞回對方牀頭,窗外的驚雷聲中,他分明聽見父親1983年去碼頭幹活前說的那句做人要像秤桿子,兩頭不偏沉。

晚自習後翻牆買複習資料的路上,他撞見老周在煤爐前煎中藥,砂鍋蓋跳動的節奏與教室裏掛鐘的走秒聲重疊。月光把晾在鐵絲上的校服投影成張世界地圖,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校服肘部的補丁形狀,竟與月竹初中地理課本上的巴爾幹半島輪廓驚人相似。

老周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大圓圈:這就是你們的人生半徑。粉筆灰簌簌落在講臺的裂縫裏,李玄策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天——他揣着重點高中錄取通知書跑過田埂時,月竹用葦稈在泥地上畫的圓,正好圈住了一隻掙扎的綠頭蚱蜢。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