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實驗室的1988（夏至）

解剖室福爾馬林霧氣漫過窗臺時，李玄策的白大褂下襬正掃過鼠籠鐵網。北京牌顯微鏡的反光鏡裏，月竹寄來的農藥說明書被裁成載玻片大小，墨漬在二甲苯裏暈染成神經突觸的星雲圖。周衛國踹開實驗室木門的瞬間，鼠類尖叫聲與走廊傳來的《信天游》混成古怪和絃。

勤工儉學換的搪瓷托盤盛着六隻白鼠，爪尖殘留的麥麩屑拼出函數符號。當李玄策將百草枯稀釋液注入尾靜脈，鼠尾突然捲曲成弟弟溺水時的手勢。顯微鏡下肝細胞正裂變成鐵軌枕木的排列方式，染色體端粒閃爍着農藥廠反應釜的探照燈光。

最新《細胞生物學》！周衛國甩來的外文期刊砸翻酒精燈，藍色火苗舔舐書頁時，油墨香混着乙醚在空氣裏織出雙螺旋。李玄策瞥見某段染色體圖示——鹼基對排列竟與農藥廠蒸餾塔管道的拓撲結構完全一致，腺嘌呤標記處滲出鐵鏽色的熒光。

月竹來信在離心機裏旋轉成漩渦，王建軍用道砟碎屑粘成的掃盲班結業證書，正在超淨工作臺上泛着冷光。李玄策將染毒鼠肝切片夾進《齊民要術》，古籍黴斑沿着細胞間隙蔓延，恰似老家醃菜缸底滋生的菌絲網絡。某個午夜，培養皿裏的黴菌突然長出弟弟的指紋紋路。

周衛國偷裝的短波收音機在試劑櫃後嘶鳴，夾雜着物價闖關的新聞與亞美尼亞地震快報。當李玄策調試顯微攝影裝置，取景框裏突然閃過軍綠色身影——王建軍正在夜班列車上懸掛警示燈，信號旗擺動頻率與白鼠抽搐的節律產生共振，暗室紅燈下顯影的底片顯出鐵軌橫切面。

暴雨突至的黃昏，動物房頂棚漏雨在水泥地匯成溪流。李玄策搶救實驗記錄本時，鋼筆水在雨漬裏洇開成染色體核型圖。周衛國拎着電工膠布補漏，手電筒光束掃過處，牆縫蟑螂正沿着《資本論》書脊排成鹼基序列，觸鬚擺動的角度精確如移液槍刻度。

月竹寄來的勞保手套浸透敵敵畏味道，食指補丁處針腳突然崩裂。李玄策縫補時發現線頭裏纏着根銀白鼠須，在日光燈下泛着染色體顯帶技術的銀染反光。解剖剪劃過橡膠手套的瞬間，他聽見農藥廠汽笛與火車鳴笛在四百公里外產生量子糾纏。

校慶日生物標本展上，福爾馬林浸泡的蛇類脊椎被擺成∞符號。周衛國偷喝醫用酒精後，指着爬行動物神經節說像內燃機活塞。李玄策在展籤背面演算數據時，鋼筆突然劃破紙面——裂痕走向與老家屋樑被白蟻蛀空的紋路完全重合，墨跡滲進展臺木紋，滋生出染色體端粒酶活性圖譜。

夏至夜實驗室通宵，恆溫箱紅光裏漂浮着細胞培養液的腥甜。李玄策將最後一片鼠肝標本夾進家書，信封封口處的漿糊混着同位素標記物。當週衛國用離心管煮方便麪時，漩渦裏浮起半粒未消化的玉米渣，在顯微鏡下顯出農藥廠安全考試選擇題的機讀卡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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