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落葉堆裏的1988（霜降）

北華園銀杏大道鋪滿金箔時，李玄策的掃帚尖正勾出片殘缺的葉脈。勤工儉學用的竹柄掃把突然震顫——葉柄斷裂處滲出膠質，在晨光裏凝成月竹縫紉機梭芯上的蠟滴形狀。遠處周衛國騎着二八自行車碾過落葉堆，車鈴鐺晃出的脆響驚飛了樹梢最後一隻寒蟬。

後勤科發的勞保手套磨穿了虎口，李玄策蹲身撿拾碎葉時，掌紋裏的繭子蹭過道旁長椅。漆皮剝落處裸出木紋，裂縫走向竟與老家醃菜缸的冰裂紋完全吻合。某片嵌進木紋的銀杏葉突然捲曲成螺旋，葉緣鋸齒化作弟弟溺水時抓握的弧度，直到周衛國的軍靴踩碎這幀幻象。

瞅瞅這個！北京小子甩來油紙包，稻香村糕點渣沾着《大衆電影》封面的劉曉慶。李玄策指尖剛觸到棗泥酥的油潤，忽然瞥見包裝紙內側的鉛字——某段食品廠廣告詞裏，甜蜜素三個字的油墨格外濃重，像極了農藥廠黑板報上被石灰水反覆塗抹的安全標語。

圖書館後巷的煤堆覆了層薄霜，李玄策送還古籍時踩到塊活動的磚。青苔下的刻痕拼出個歪斜的字，豁口處積着鐵鏽色的粉末，與高考那天准考證裂縫裏漏出的橡皮屑成分相同。老管理員咳嗽着推開氣窗，穿堂風掀動《天工開物》書頁，夾在其中的槐樹標本突然翻了個身——葉脈陰影投在牆磚上，竟與月竹棉襖補丁的針腳走向完全一致。

周衛國不知從哪搞來銅火鍋，宿舍煤爐上的白菜幫子燉出縷縷白煙。當鋁飯盒蓋被蒸汽頂得叮噹作響，李玄策看見霧珠在窗玻璃上勾出鐵軌縱斷面圖。北京小子醉醺醺地敲打搪瓷缸：我爸說當年在朝鮮，拿鋼盔煮雪水都帶着汽油味！缸底茶垢突然裂成道岔圖形，混着二鍋頭的乙醇味，恍惚間竟嗅到農藥廠蒸餾車間的硫磺氣息。

洗衣房蒸汽裹着肥皂泡升騰，李玄策的藍布外套在晾衣繩上鼓成風帆。月竹新寄的毛線圍巾被北風掀落，纏住周衛國的自行車輻條。解圍巾時發現線頭裏混着根麥秸，金黃的秸稈節疤處，農藥灼燒的焦痕拼成弟弟數學作業本上的等號。

校辦工廠飄來熬製漿糊的麥芽香，李玄策替教務處油印試卷時，鋼版蠟紙突然崩裂。藍色油墨漫過《形勢與政策》複習題，在水泥地上洇出皖北平原的等高線圖。周衛國踩着油墨腳印闖進來，軍大衣下襬沾着的蒼耳子，正巧卡在地圖上的農藥廠座標點。

冬至前夜，鍋爐房老頭塞來烤紅薯。焦皮下淌出的蜜汁在報紙上暈染，突然顯出月臺來信的郵戳輪廓。李玄策啃到硬芯時硌着了牙，吐出的黑渣裏混着半粒未燃盡的煤核——那棱角分明的切面，竟與王建軍在掃盲班試卷上畫的火車頭煙囪完全一致。

（提示：洗衣房肥皂泡將在三年後某次學生運動中折射出特殊光斑；校辦工廠漿糊配方與農藥廠粘合劑產生隱祕關聯；煤核切面裏的火車頭煙囪，實爲九十年代內燃機車改造工程的關鍵部件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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