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5章 初涉紅塵步步險 (1/3)
第五十五章 初涉紅塵步步險
離開了清溪村的庇護,林凡才真正體會到,何爲“人間”。
他懷揣着蘇婉給的些許盤纏和那枚百草谷玉符,憑着木秋當初模糊指出的方向,一路向東而行。他心思單純,只道世人皆如蘇家父女般良善,卻不知這紅塵濁世,最是磨礪人心。
第一險:黑店驚魂
殘陽如血,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一抹悽豔的橘紅,連綿的山巒在暮色中化作猙獰的剪影。林凡獨自走在蜿蜒的山道上,四野無人,只聞得歸巢倦鳥的啼鳴與風吹草木的簌簌之聲。眼見天色迅速沉暗下去,前不見村,後不着店,他心中不免焦急起來,若再尋不到落腳處,只怕要在這荒山野嶺中過夜了。
正自彷徨間,忽見前方道旁一株老槐樹下,挑出一面泛黃破舊的酒旗,在晚風中無力地飄蕩,上書四個已有些褪色的大字——“悅來客棧”。林凡心中一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顧不上細想這荒僻之地爲何會有一家客棧,連忙加快腳步走了進去。
客棧內部比外面看來更爲狹小逼仄。幾盞油燈散發着昏黃的光芒,勉強驅散角落的黑暗,卻也將牆壁上斑駁的污漬與裂紋映照得清清楚楚。空氣裏瀰漫着一股劣質油脂、塵土和隱約黴味混合的怪異氣息。櫃檯後,站着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掌櫃,一雙三角眼精光閃爍,正用一塊油膩的抹布漫不經心地擦拭着酒杯。旁邊,一個瘦小精悍、眼神閃爍不定的夥計,正歪靠在柱子上,打量着進門的林凡,目光像是在掂量一件貨物的價值。
見有客至,掌櫃那橫肉遍佈的臉上立刻堆起過於熱情的笑容,迎了上來:“哎喲,客官來啦!打尖還是住店?您可真是找對地方了,小店雖簡陋,卻有乾淨上房,價格最是公道!”
林凡行走一日,早已飢渴疲憊,不疑有他,便要了一間房,又點了些饅頭、熟肉和熱湯等簡單飯菜。飯菜很快端上,味道實在尋常,甚至有些粗糲,但林凡也顧不得許多,喫得頗爲香甜。
然而,待到結賬時,那掌櫃拿起櫃檯上的老舊算盤,五指飛快地撥拉一番,發出噼裏啪啦的脆響,隨即眼皮一翻,目光銳利地看向林凡:“客官,承惠,十兩銀子。”
林凡聞言,如同被冷水澆頭,瞬間愣住了。他雖不諳世事,自幼在蘇老郎中身邊長大,對市井物價卻也知曉大概。這粗茶淡飯加上一晚簡陋住宿,即便是在州府繁華之地,也絕計不值這個數目,更何況是這荒山野店?他心中湧起一絲不安,強自鎮定道:“掌櫃的,您……是不是算錯了?這飯菜住宿,怎需十兩之巨?”
掌櫃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無蹤,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那原本靠在柱子上夥計,也直起身子,擼起袖子,露出精瘦卻帶着幾分蠻橫的胳膊,不懷好意地圍了上來,堵住了林凡的退路,獰笑道:“嘿!小子,看你人模人樣的,是想喫白食不成?也不打聽打聽,咱這‘悅來客棧’是甚麼地方!十兩銀子,一分也不能少!若是拿不出來……”他目光在林凡身上掃視,“哼哼,就拿你身上值錢的物件抵債!”
林凡心頭一緊,徹底明白自己是進了傳聞中的黑店了。看着對方兩人凶神惡煞、步步緊逼的模樣,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牆壁,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就在這時,他丹田氣海之中,那沉寂多時、被蘇老郎中稱爲“彈丸之地”的所在,似乎被外界危機引動,竟是微微一顫,一股溫和卻堅定的暖流悄然生出,迅速流轉周身四肢百骸。這股暖流彷彿帶有奇異的力量,讓他因恐懼而狂跳的心莫名一定,慌亂的心神也平復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起蘇老郎中面對那些故意刁難、胡攪蠻纏的病人時,那種不怒自威、沉穩如山的氣度。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儘管仍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稚嫩:“店家,開門做生意,講究的是個‘信’字。價格虛實,你我心知肚明。你們若執意強逼,我便大聲喊將起來,這山道雖僻靜,未必沒有過往行人。若是驚動了他人,將此事傳揚出去,只怕對貴店的‘名聲’,有損無益。”
那掌櫃和夥計見他一個看似文弱的少年,在威逼之下非但沒有哭求告饒,反而突然鎮定下來,言語間雖顯生澀,卻自有一股不容輕侮的坦然氣度,不由得都是一怔。再仔細打量,見他雖然衣着樸素,但眉眼清正,身形挺拔,不似尋常窮酸書生那般怯懦,腰間似乎還揣着個不起眼的小物件,隔着衣物隱隱透出一抹溫潤光澤(正是那枚玉符),一時之間,竟有些摸不清這少年的底細,莫非是哪家出來遊歷、不喜張揚的子弟?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氣勢不由得弱了三分。掌櫃的乾咳一聲,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似在權衡利弊。最終,他冷哼一聲,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強硬:“哼!看你年紀輕輕,不懂規矩!罷了,念在你是初犯,便饒你這一次。但這飯錢住宿費,絕不能按常價算!三倍!付了錢,趕緊走人!”
林凡心知這已是對方讓步,再爭下去恐生變故。他不再多言,取出相當於常價三倍的銀錢放在櫃檯上,雖仍覺肉痛,卻也比十兩銀子好上太多。他緊緊攥着行囊,快步走出這令人窒息的“悅來客棧”。
直到走出老遠,回頭再也望不見那面破舊酒旗,林凡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只覺得後背一片冰涼,早已被方纔驚出的冷汗浸透。山風吹來,帶着夜間的涼意,卻讓他感到一絲劫後餘生的清醒。他摸了摸懷中僅剩的盤纏,又想起方纔自己臨危時的應對,心中雖然後怕,卻也不由得生出幾分小小的得意與成長:“看來,遇事慌亂無用,講道理,沉住氣,還是有用的。” 這江湖第一課,他算是險險地邁了過去。
第二險:善心被竊
離了那荒村野店,林凡繼續獨自前行。數日風塵,所見山川田野雖美,卻也難免孤寂。這一日,行至一處頗爲熱鬧的市集,但見人流如織,叫賣聲不絕於耳,久違的煙火氣讓他精神稍稍一振。
正是這稍稍放鬆的片刻,他的目光被街角一個蜷縮的身影吸引了。那是一位頭髮花白、衣衫襤褸的老婦人,她蹲在冰冷的石板上,面前只放着一個邊緣豁口的破舊陶碗。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她低垂着頭,肩膀微微聳動,發出壓抑而悲切的啜泣聲。偶有路人經過,她便抬起渾濁的淚眼,用帶着濃重鄉音的腔調哀告:
“行行好吧……老家遭了水災,房子田地都沒了……跟唯一的兒子逃難走散了……老婆子我舉目無親,連口熱飯都喫不上,只想攢幾個銅板,能回到家鄉,死也要死在家裏啊……”
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林凡的腳步像是被釘住了一般。他想起自己當初在荒野之中奄奄一息,若非蘇家小姐心生憐憫出手相救,他早已成了孤魂野鬼。那份雪中送炭的溫暖,他一直銘記於心。此刻,這老婦人的遭遇,如同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一股難以抑制的同情湧上心頭。他沒有多想,幾乎是下意識地走上前,蹲下身,溫和地說道:“老人家,別難過,會找到你兒子的。”
說着,他解下腰間的錢袋,看也未看,便將裏面大半的銀錢——那足以讓普通人家數月衣食無憂的數目——悉數倒入了那隻破碗中,只給自己留下了些許盤纏。銀錢落入碗底,發出沉甸甸的脆響。
老婦人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被巨大的驚喜砸中,渾濁的雙眼瞬間爆發出光彩。她猛地撲倒在地,不顧地上的塵土,對着林凡“咚咚咚”連磕了幾個響頭,涕淚橫流地哭喊:“謝謝恩公!謝謝恩公!您是大善人!老婆子我給您立長生牌位!老天爺一定會保佑您這樣的好人!”
看着老婦人感激涕零的模樣,聽着她真摯的祝福,林凡心中那股因被騙而一度冰封的暖流,似乎又開始湧動。他扶起老婦人,輕聲安慰了幾句,然後轉身離開,步履都輕快了幾分。陽光灑在身上,他覺得自己做了一件真正有意義的好事,這感覺,甚至比練成一套精妙劍法更讓他感到充實和愉悅。
然而,這份美好的感覺,並未持續太久。
不過半個時辰後,林凡在一家茶館外駐足,想喝碗茶歇歇腳。就在他準備踏入茶館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了旁邊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裏,幾個穿着短打的彪形大漢正圍在一起,中間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方纔那“可憐無助”的老婦人!
此刻,她哪裏還有半分悲慼?腰桿挺得筆直,臉上堆滿了得意又市儈的笑容,正手腳利索地將林凡給她的銀錢與那幾個漢子分贓。只聽得她聲音洪亮,帶着幾分炫耀:
“瞧見沒?老孃這招靈不靈?就這一把眼淚,愣是釣來個傻小子,出手闊綽得很!夠咱們哥幾個快活好些日子了!”
“還是您老演技高!”一個漢子奉承道,引來一陣猥瑣的鬨笑。
林凡頓時如遭雷擊,呆立當場。方纔老婦人磕頭感謝的畫面與眼前這張市儈得意的臉孔瘋狂交織、重疊,最後轟然碎裂。一股冰寒徹骨的感覺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將他心中那份剛剛升起的溫暖與愉悅凍結、碾碎。
不是悲傷,不是簡單的生氣,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着被愚弄的恥辱、真心被踐踏的委屈、以及對自己愚蠢輕信的憤怒,像沸騰的岩漿,在他胸中翻滾、灼燒。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卻遠不及心頭的萬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