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9章 丹癡阿凡
第五十九章 丹癡阿凡
自那日初煉驚四座之後,“阿凡”這個名字,便在百草谷外門弟子乃至部分內門弟子中,悄然流傳開來。
只是,伴隨這個名字的,並非盡是讚譽,更多的是一種摻雜着不解、好奇乃至疏離的標籤——“怪人”。
他幾乎主動摒棄了所有與外界的非必要交流。那間簡樸的弟子住所、瀰漫着陳舊書卷氣的藏書閣、以及終日轟鳴灼熱的地火房,三點一線,勾勒出他全部的世界輪廓。他不參與任何弟子間的論道小聚,對谷內流傳的風雲軼事充耳不聞,甚至連宗門定期發放的、足以讓外門弟子爭破頭的修煉資源,他也只是默默領取,神情淡漠得彷彿只是接過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什。除了與丹藥相關的一切,這世間似乎再無他物能入他眼,動他心腸。
他的時間,被一種近乎苛刻的方式壓縮和填充。晨曦微露,他已出現在藏書閣最偏僻的角落,如飢似渴地翻閱那些字跡模糊、藥理性複雜艱深的古老丹方與藥典,指尖劃過書頁的沙沙聲,是他唯一的伴奏。日上三竿,他便準時踏入地火房,租用最普通的那一檔丹室,對着那尊略顯斑駁的丹爐,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重複着控火訣、投藥時序、凝丹手印。每一個動作都力求精準,彷彿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卻又透着一種機械般的麻木。直至星斗滿天,他居所的窗口仍透出昏黃的燈火,不是在手繪着藥材的靈氣經絡圖,便是在密密麻麻的草紙上推演着藥性之間君臣佐使的千萬種組合變化。
他的煉丹成功率,尤其是對於“清風散”、“凝血膏”這類低階丹藥,高得令人咋舌,幾乎能達到十爐九成,且出爐丹藥顆顆飽滿,藥氣純淨,品質遠超同儕。然而,成功與失敗,似乎都難以在他心湖中驚起半點漣漪。失敗了,他便沉默地清理丹爐殘渣,仔細分析片刻,然後面無表情地從頭開始;成功了,也只是將丹藥仔細分裝、貼上標籤收好,神情平靜得如同剛剛完成了一件每日必須的雜役,不見半分欣喜。
“阿凡師弟今天又在丙字地火房待了六個時辰了吧?我進去送藥材,跟他打招呼,他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丹爐,好像根本沒聽見我說話。”
“何止是沒聽見,他那眼神,空落落的,看着都讓人心裏發毛,像是……像是魂兒沒在身上。”
“聽說他入門時,是木秋師兄力保的,這份丹道天賦確實沒得說,可這性子……也太孤僻了些。”
“更奇怪的是,他自身的修煉似乎並不上心,修爲進展比同期弟子慢上不少。整天就泡在藥堆裏,這不是本末倒置嗎?再好的丹道天賦,沒有深厚的修爲支撐,將來如何駕馭高階靈丹的煉製?靈力不夠,連丹火都控不長久啊!”
“怪人,真是個琢磨不透的怪人……”
類似的議論,時常在弟子們休憩的涼亭、用餐的膳堂角落響起。人們對於無法理解的人和事,總會本能地貼上標籤,疏遠觀望。阿凡那異於常人的沉默與近乎偏執的專注,在他人眼中,便成了難以接近的怪異和難以理喻的瘋狂。
唯有木秋,每次聽到這些細碎的議論,都只能報以一聲複雜的嘆息,心中沉甸甸的。
他時常會尋個由頭,去阿凡那瀰漫着濃郁藥香的住處坐坐,或是悄然站在地火房外,透過石窗看一眼內中那道孤獨而專注的身影。他看着阿凡那雙原本清澈、帶着些許少年靈動的眼睛,如今卻日漸沉寂,如同被抽走了光彩的古井深潭,不見波瀾,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心中便是一陣難以言喻的揪緊。
他比誰都清楚,那封來自清溪村的信,如同世間最鋒利的冰刃,不僅斬斷了阿凡與過往那段最溫暖、最純粹時光的聯結,更在他尚顯稚嫩的心上,硬生生剜出了一個巨大而空洞的傷口。阿凡並非天性冷漠,他只是將所有的悲慟、所有的迷茫、所有無處安放的痛苦,都強行壓抑、冰封了起來,然後一股腦地塞進了這無盡枯燥的丹道研習與重複勞作之中。他試圖用這種近乎自虐的忙碌,來麻痹自己的感知,來耗盡自己的心神,以此逃避那噬骨的空落,填補那份彷彿永遠無法彌合的失落。
“小凡,”木秋有時會忍不住開口,聲音帶着小心翼翼的溫和,“丹道雖好,亦需張弛有度,弦繃得太緊,易斷。不若隨我出谷走走?聽聞山下坊市新來了一批南疆的奇花異草,或許能開闊下眼界。”
阿凡總是緩緩抬起頭,眼神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與遊離,彷彿魂魄從極遠的地方被強行拉回,隨即又迅速恢復了那片令人心疼的沉寂,然後輕輕搖頭:“多謝木大哥好意,我……我還想再參悟一下這份‘淬靈液’的方子,總覺得君臣佐使之間,還可優化。” 或者,“下一爐‘培元丹’的火候轉換,我還有些把握不準,想再多練習幾次。”
他的拒絕總是溫和,卻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堅定,將自己牢牢封鎖在那個由藥香、爐火與無盡推演構築的無形壁壘之內,拒絕任何外來光芒的探入。
木秋勸說無果,每次都只能帶着滿腹的擔憂與無奈嘆息着離開。他理解阿凡此刻的需要,這種全身心的沉浸,這種對某一件事物的極端專注,或許是阿凡當下唯一能找到的、對抗內心巨大創痛的療愈方式,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只是……他擔心長此以往,這道心上的塵埃非但未能拂去,反而會越積越厚,最終凝成堅冰,或化作更深的隱患。
阿凡的這種狀態,甚至連一向對弟子採取放養態度、秉持“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只重其纔不問其心的青霖真人,也難得地對此事上了心。
這一日,他於洞府中喚來木秋,看似隨意地詢問道:“那個叫阿凡的小傢伙,近來如何了?”
木秋不敢隱瞞,如實回稟了阿凡近幾個月來的異常狀態,包括其煉丹術的飛速進步與心境上的沉寂如死水。
青霖真人撫着雪白長鬚,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起來:“癡於一道,心無旁騖,本是求道者難得的品質。然,過猶不及。此子心有所缺,神有所傷,如今這般強壓硬抑,如同堵洪,絕非長久之計。眼下他修爲尚淺,煉製低階丹藥,尚可憑藉精準操控與丹道天賦支撐,待到他日修爲漸深,需以自身靈力、心神意念念去蘊養高階靈丹時,心境的瑕疵與滯礙,便會成爲最致命的弱點,輕則丹毀,重則反噬自身,動搖道基。”
他目光轉向木秋,沉吟片刻,吩咐道:“尋個合適的時機,找個恰當的由頭,讓他出去走走吧。百草谷雖好,終究非是隔絕紅塵的囚籠。有些心結,需在萬丈紅塵中經歷、見識、感悟,方能得以解開。總困於一地,埋頭於藥堆丹爐之間,於他長遠道途,有害無益。”
木秋躬身應下:“弟子明白,這就去安排。”
於是,在阿凡進入百草谷將近一年,其煉丹術基礎已被打磨得異乎尋常的牢固,甚至已開始成功嘗試煉製少數幾種難度不高的一品丹藥之時,一紙來自宗門事務堂的例行任務,悄然落在了他的面前。
任務內容並不複雜,護送一批煉製好的低階丹藥,前往距離百草谷千里之外的流雲城坊市,與指定的商會完成交割,並憑藉清單,採購一批谷內所需的特定藥材回來。路程不算近,但沿途相對太平,流雲城亦是秩序井然之地,算是一次風險較低的外出歷練。
當執事弟子將任務玉簡交給阿凡時,他沉默地接過,神識掃過內容,沒有詢問緣由,沒有表現出絲毫抗拒或期待,只是如同接受往常任何一次丹方指派、藥材處理任務一樣,平靜地點了點頭,道了聲:“是。”
或許,在他那沉寂如古井的心湖最深處,也隱隱感覺到了某種滯澀與瓶頸,意識到一直這樣困守於此,並非真正的解決之道。又或許,他只是習慣了不再去主動思考,不再去感受外界的變遷,只是被動地接受一切安排,用無盡的事務填充生命的每一寸縫隙。
幾日後,阿凡揹着一個簡單的行囊,裏面妥善安置着宗門交付的丹藥和他自己的一些隨身物品,其中那本陳舊的手札,被仔細地放在最貼身的位置。他獨自一人,再次踏出了百草谷那雲霧繚繞的巍峨山門。
谷外的陽光,似乎比谷內更加熾烈耀眼,帶着一絲灼人的溫度。山風呼嘯而來,捲動着他的衣袂,也帶來了遠方曠野與塵世交織的、陌生而又熟悉的氣息。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那隱於雲霧之後、如同仙家祕境的山谷,目光在那片生活了近一年的地方停留了片刻,眼神依舊沉寂,看不出絲毫情緒。然後,他轉過身,邁開步伐,不再回頭,徑直匯入了山下那條通往遠方的官道,匯入了那熙熙攘攘、爲生計奔波的人流之中。
這一次,前方等待他的,不再是記憶裏清溪村嫋嫋升起的溫暖炊煙,而是真正屬於廣闊修行世界的……第一處驛站,也是第一方試煉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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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