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獨行黑松林 (1/2)
黑松林並非一片單一的松樹聚集地,而是指棲水鎮以西連綿起伏的一片丘陵地帶,因其中遍佈蒼黑色的馬尾松而得名。林深樹密,地勢複雜,對於不熟悉路徑的人來說,如同巨大的迷宮。
對於腳踝重傷、飢寒交迫的蘇婉清而言,這片山林更是如同噬人的巨獸。每挪動一步,受傷的腳踝便傳來鑽心的劇痛,迫使她不得不將絕大部分體重壓在手中那根簡陋的蘆葦柺杖上。柺杖下端早已磨損破裂,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打滑,有好幾次,她險些連人帶杖摔倒在地。
汗水浸溼了她額前凌亂的髮絲,混合着泥污黏在臉上。嘴脣因乾渴而裂開細小的血口,每一次喘息都帶着火辣辣的疼痛。腹中的飢餓感已經從灼燒變成了麻木的空洞,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但她不敢停下。陳朔將油紙包和紙條塞給她的觸感,彷彿還殘留在指尖,那冰冷的溫度卻像火焰一樣灼燒着她的心。他引開敵人時決絕的背影,是支撐她在這絕望境地裏前行的唯一動力。
“歪脖子老槐樹……”她一遍遍在心中默唸着這個地標,如同唸誦護身的咒語。方向只能依靠大致判斷和太陽的位置,具體路徑全靠摸索。山林里根本沒有路,只有厚厚的落葉、盤虯的樹根和叢生的荊棘。
她的褲腿早已被荊棘劃破,小腿上佈滿了細密的血痕。體力在飛速流逝,意識也開始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有那麼幾個瞬間,她幾乎想要放棄,就想這樣躺倒在厚厚的落葉上,沉沉睡去,不再理會這無盡的痛苦和渺茫的希望。
但每當這時,陳朔的臉就會在她腦海中浮現。不是那個冷靜睿智、手段迭出的“青石”,而是那個在磚窯火光映照下,眼中帶着一絲迷茫,對她說“像是在一場光怪陸離的夢裏”的陳朔。那個需要她承諾“不管是不是夢,我們現在在一起”的陳朔。
他可能還活着。這個念頭如同微弱的星火,卻點燃了她心底最後的力量。
“我必須……找到‘樵夫’……必須……”她喃喃自語,用意志力強行驅動着早已不聽使喚的雙腿。
她開始運用起觀察力。陳朔之前是如何通過痕跡判斷敵情的?她努力回憶着。她注意到某些樹幹上有模糊的、似乎是人爲刻劃的舊印記,但無法分辨是獵戶所爲還是其他。她聽到遠處有溪流的聲音,便掙扎着改變方向,去補充那維持生命的水分。
在一次俯身掬水時,她看到溪流對岸的泥地上,有一個相對清晰的鞋印。那不是草鞋的印記,而是膠底鞋的印痕,花紋比較特殊,不像是普通山民穿的。她的心猛地一緊。聯統黨的人?還是旭日國的便衣?
警惕心讓她放棄了沿溪流而上的打算,轉而再次鑽入更茂密的林間,寧願繞遠路,也要避開可能的危險。
時間在痛苦的跋涉中流逝,日頭漸漸偏西。山林裏的光線變得昏暗,氣溫也開始下降。蘇婉清的體力終於到了極限。她靠在一棵松樹下,劇烈地喘息着,感覺肺部像破風箱一樣嘶啞作響。受傷的腳踝腫脹發亮,傳來的疼痛幾乎讓她暈厥。
完了嗎?還是走不出這片山林了嗎?
絕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上。她顫抖着手,從懷裏掏出那個油紙包和紙條,緊緊貼在胸口。這是她和陳朔之間最後的聯繫,也是她未能完成的託付。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前方不遠處的山坡。在那片相對稀疏的松樹林中,一棵形態奇特的老樹突兀地立在那裏——它的主幹在一人多高的地方猛地向一側扭曲,形成一個幾乎與地面平行的、巨大的“脖子”,樹冠則倔強地向上生長,如同一個歪着頭沉思的巨人。
歪脖子老槐樹!
希望如同瀕死之火,驟然爆發出最後的光亮。蘇婉清不知道從哪裏生出一股力氣,拄着柺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向那棵老樹。
靠近了,她纔看清,這槐樹確實古老,樹皮皸裂如同龍鱗,那個“歪脖子”的轉折處,有一個不起眼的、被苔蘚部分覆蓋的樹洞。
就是這裏!“樵夫”的聯絡點!
她強忍着激動,按照紙條上指示的暗語方式,輕輕敲擊着樹幹,節奏是模仿鳥叫的兩短一長。然後,她壓低聲音,對着樹洞說道:“山重水複疑無路。”
這是接頭暗語的上半句。
她屏住呼吸,心臟狂跳,等待着回應。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山林裏只有風吹過鬆針的沙沙聲。
沒有人回應。
難道……“樵夫”出事了?還是她找錯了地方?或者,對方不信任她?
就在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的時候,一個低沉、沙啞,彷彿帶着鋸木屑摩擦質感的聲音,從她身後不遠處的一簇茂密的灌木叢後響了起來:
“柳暗花明……又一村。”
暗語對上了!
蘇婉清猛地回頭,只見一個身影從灌木叢後緩緩站起。那人身形不高,有些佝僂,穿着一身打滿補丁、幾乎與山林融爲一體的灰褐色粗布衣服,頭上戴着一頂破舊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肩上扛着一把磨得發亮的柴刀,活脫脫一個真正的樵夫。
但蘇婉清注意到,他那雙從斗笠陰影下望過來的眼睛,卻銳利得如同鷹隼,沒有絲毫山野村夫的渾濁,只有經歷過風霜和危險的沉澱與警惕。
“你是誰?”‘樵夫’的聲音依舊沙啞,帶着濃濃的審視意味,“‘琴師’呢?”他問的是被捕的那個聯絡點負責人。
蘇婉清深吸一口氣,強撐着站直身體,儘管搖搖欲墜。她舉起手中的油紙包,聲音因虛弱和激動而微微顫抖:
“我是‘青石’的同伴……‘琴師’被捕了,‘聽雨軒’被毀……我們,是從蘆葦蕩裏逃出來的……他……他爲了引開鬼子,和我失散了……”
她的話語斷斷續續,卻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和難以抑制的情感。
‘樵夫’沉默地聽着,斗笠下的目光在她狼狽不堪的衣着、嚴重腫脹的腳踝以及那緊緊攥着的油紙包上緩緩掃過。他沒有立刻表態,但那緊繃的下頜線條,顯示他正在快速消化和判斷着這突如其來的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