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第179章 齋戒：面首

晚膳時分，草廬內燈火溫馨。我看着太姒坐在對面，捧着我親手烹製的素齋，喫得眉眼彎彎，腮幫子一鼓一鼓，像只滿足的松鼠。她時不時抬起亮晶晶的眸子，毫不吝嗇地誇讚：

“沒想到師父貴爲西岐世子，竟有這般好手藝！這清水燒荇菜火候正好，筍尖也鮮嫩得很！”她喫得津津有味，每一口都彷彿帶着無限的滿足。“真好喫！看來本殿下宮中的廚子也得來師父這裏偷師學藝纔行啊！”

看着她愉悅的模樣，我心中既感欣慰，又如同揣着一隻不安分的兔子。那些關於婚配的疑問，在我喉間翻滾了許久，如同亟待破土而出的幼芽，既渴望陽光，又畏懼風雨。我斟酌着詞句，試圖找到一個最不經意的切入點，生怕驚擾了她此刻的好心情。

“來有莘這麼久了，”我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如同閒話家常，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她的反應，“好像……都未曾見着肅夫人、姜夫人她們的夫婿？” 問完，我便垂下眼，假裝專注於面前的清粥，實則豎起了耳朵，心跳微微加速。

太姒正夾起一塊嫩筍，聞言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談論天氣：“她們沒有夫婿，只有面首。” 說完，便將筍尖送入口中，滿足地咀嚼起來。

“面首？”這個詞於我而言全然陌生，我不由得抬起眼，心中滿是驚奇與困惑，“面首……是甚麼意思？” 難道是有莘國對夫君的別樣稱呼？我暗自揣測。

“師父不知道啊！？”太姒聞言，像是聽到了甚麼極有趣的事情，立刻放下了碗筷，那雙秋水明眸中瞬間盈滿了狡黠與促狹的光芒。她上下打量着我，那目光竟讓我莫名感到一絲……不自在？彷彿我是砧板上待價而沽的魚肉。

她忽然笑了起來，帶着幾分戲謔，壓低聲音道：“其實，師父這般英俊挺拔，風姿卓絕……也很適合做面首呢！” 她頓了頓，調皮地眨了眨眼，“不過嘛，她們就算有那賊心，也絕不敢對師父有這賊膽！嘻嘻！”

我被她這番話弄得更加雲裏霧裏，心中的困惑有增無減。“難道……”我試探着問，帶着最後一絲天真的猜想，“面首，就是有莘對夫婿的叫法？” 或許只是稱謂不同？

“嘻嘻！哈哈！當然不是啦！”太姒見我仍是一副懵懂癡傻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笑聲如同銀鈴般清脆。她似乎覺得我的反應十分有趣，便湊近了些，用一種“教導”無知孩童般的耐心語氣解釋道：

“面呢，就是指男子面容英俊；首嘛，既是指頭髮烏黑濃密，也暗喻骨骼強健，精氣充沛。”她一邊說，一邊還用手指虛點了點自己的臉和頭，“這樣的男子，最是適合取悅她們這些有權有勢、不甘寂寞的貴婦人啦！所以啊，她們纔不想像尋常女子那般，被一個‘夫婿’束縛住，只想尋些合心意的‘面首’相伴。這樣說……師父可明白了？”

她解釋得清晰直白，臉上還帶着那種“你看我懂得多吧”的小得意。

而我，在聽明白“面首”二字的真實含義後，整個人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瞬間“石化”了！

腦海中彷彿有萬馬奔騰，又似有銅鐘轟鳴。原來……有莘的宗婦們，竟是這般……這般灑脫不羈？竟是這般看待男女關係的？那太姒她……她自幼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耳濡目染……會不會也……如此？

一股涼意夾雜着難以言喻的失落，從心底緩緩蔓延至四肢百骸。我呆坐在那裏，半晌都無法動彈，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過了許久，我才艱難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極其緩慢地，帶着最後一絲不甘和微弱的希望，吐出幾個字：“婚配……不好嗎？” 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當然不好了！”太姒的回答依舊斬釘截鐵，不帶絲毫猶豫。她重新端起碗筷，繼續享用美食，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一道不喜歡的菜餚，“嫁與一家郎君，相夫教子，困於後宅，多不自由啊！” 她夾起一片青菜，繼續說道，“她們倒是整日逼着我嫁人，好像婚配對我，是甚麼天經地義的大事。於是我便反問她們，爲何她們自己不成親嫁人？然後啊，她們就一個個都不吱聲了，臉色那叫一個精彩！” 她說着，還得意地皺了皺鼻子，哼了兩聲，“哼！那羣老狐狸，就想着把我推進火坑，我纔不上那個當呢！”

“火坑……”我喃喃地重複着這兩個字，心如同沉入了冰冷的湖底。

她用了“火坑”來形容婚姻。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於是，我就是又說：如果你們都嫁人了，那我就嫁。你猜她們怎麼着？”

“怎麼着？”

“她們一個個灰溜溜地跑了。哈哈哈！太搞笑了！總之，她們明明比我還要討厭婚配，卻總是強本公主所難。真是一幫奸滑透頂的老狐狸。“

太姒的笑聲如銀鈴般悅耳，而我此刻的心情卻如同墜入谷底。我終於徹底明白她並非一時意氣，也非少女嬌嗔，而是根植於成長環境與所見所聞的、對婚姻制度本身深入骨髓的抗拒與不信任。我看着她又開始大快朵頤，彷彿剛纔談論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而我面前這桌精心烹製的菜餚，此刻卻已味同嚼蠟，再也引不起我半分食慾。

滿心滿眼只剩下無盡的沉重與茫然。這條路，似乎比我想象的，要艱難得多。我該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