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第185章 齋戒：溺水 （1/2）

水汽氤氳，如煙似霧，將溫泉池籠罩在一片朦朧靜謐之中。我穿着太姒準備的素白寬鬆長袍踏入水中，溫熱的水流包裹上來，滌盪着白日最後的塵慮。依着太姒的指引，我在池邊尋了一處平滑的岩石靠坐，闔上雙眼，調整呼吸，嘗試進入冥想的狀態……

下水前，太姒曾特意對我說：“師父，等下我若有甚麼……嗯，比較特別的舉動，你莫要喫驚，也別打擾我，那是我族冥想儀式的一部分。” 她當時眼神清亮，語氣認真，卻藏着一絲難以捉摸的神祕。說完，便跳入水中，游到溫泉池的深處，靠在岸邊開始冥想打坐了。

我當時點頭應下，心中雖有疑惑，但尊重她的傳統。此刻，我漸漸沉入空靈的境界，耳畔只有溫泉水流細微的咕嘟聲和自己的心跳，心神前所未有地寧靜，彷彿與這氤氳的天地融爲一體。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不同於水流聲的輕微響動，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打破了這深層的靜謐。我倏然睜開眼，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太姒所在的池子另一端。

只見方纔還靜靜靠坐的太姒，此刻正緩緩沉入水中。她的動作很慢，很從容，沒有掙扎，沒有水花，就像一片輕盈的月光，悄然沉入水底。烏黑如瀑的長髮在水面上絲絲縷縷地散開，如同最上等的墨綢，隨着水波輕柔地飄拂。那身與我同款的素白長袍，浸水後變得半透明，緊貼着她纖穠合度的身軀，又因水的浮力而呈現出一種失重的飄逸感，廣袖與衣袂如同水中綻放的優曇花瓣，隨着她下沉的姿態緩緩舞動。她眉眼安寧，彷彿睡着了，又彷彿徹底融入了水面，皮膚在波光映照下呈現出玉一般溫潤的光澤。那一刻，她美得不似凡人，宛如傳說中正要沉眠於湖泊之中的神女，或是偶然嬉戲入凡間的凌波仙子。

我一時竟看得癡了，忘記了緊張，心神被這極致的靜謐與美麗攝住——直到她完全沒入水中。

我記起她的囑咐，按捺住上前查看的衝動，只是屏息凝神地望着。

一秒，兩秒……十秒……三十秒……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得異常緩慢。水面早已恢復了平靜，平滑如鏡，映着朦朧的月影，彷彿剛纔那驚鴻一瞥的水中仙影只是他的幻覺。

太姒沒有浮上來。

一絲不安悄然爬上心頭。我緊緊盯着那片水域，呼吸不自覺屏住。又過了彷彿無比漫長的片刻，依舊沒有絲毫動靜。

“姒兒？”我忍不住低聲喚道，聲音在空曠的溫泉池邊顯得格外清晰，卻沒有任何回應。

不安迅速擴大爲焦慮。尋常人閉氣豈能如此之久？莫非……是儀式所需？可這也未免太過……危險！

焦慮變成了恐慌。我再也無法安坐，心臟在胸腔裏狂跳起來，撞擊着肋骨，發出沉悶的響聲。我猛地划水，朝着太姒消失的位置游去，動作因急切而略顯慌亂。

潛入水下，溫熱的泉水包裹着我。我急切地搜尋，很快，便看到了那個靜靜懸浮在水中的白色身影……

她就在水底，離池底不遠，依舊保持着那種近乎永恆的靜謐姿態。長髮和衣袂隨着微弱的水流輕輕飄蕩，雙眸緊閉，面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皙，脣色淡得幾乎與水同色。她沒有任何動作，沒有掙扎，沒有呼吸的跡象，就那麼平躺着，彷彿……彷彿生命已然抽離。

不是彷彿！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懼，如閃電般瞬間攫住了我的心跳！那不是靜謐，那是……死寂！

“姒兒——！！！”

無聲的吶喊在我心中炸開，帶來滅頂的劇痛。那一剎那，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碎，痛徹心扉，痛到無法呼吸，痛到眼前陣陣發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顧忌、甚至對水的本能反應都在這一刻消失殆盡，只剩下一個瘋狂而絕望的念頭——救她！不能失去她！絕不能！

我如同離弦之箭般猛衝過去，水流被我激烈的動作攪亂。我伸出顫抖的手臂，一把將那具柔軟卻毫無生氣的身體緊緊摟入懷中。觸碰到姒兒的那一剎那，冰涼的觸感讓我魂飛魄散！

“不……不要……姒兒，醒醒！看着我！”我在心中嘶吼，動作卻不敢有絲毫遲緩。我一手緊緊環住她的腰背，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頸，將入水時吸入的那口氣渡給她。而雙腿奮力蹬水，以最快的速度帶着她破水而出！

“嘩啦——！”

巨大的水花濺起。我幾乎是連拖帶抱，用盡全身力氣將太姒弄上岸，自己也踉蹌着跪倒在池邊的石地上。我顧不上狼狽，立刻將太姒平放在地。

“姒兒！姒兒！”我的聲音因爲極度的恐懼和激動而徹底變調，嘶啞破碎。我跪在她身側，雙手顫抖着拍打她冰涼的臉頰，觸手一片細膩卻毫無反應的肌膚，讓我的恐懼達到了頂點。

“醒醒！求求你，姒兒，睜開眼睛！看看我！不要嚇我……不要離開……”我語無倫次地低喃着，眼眶滾燙，幾乎要落下淚來。從未有過的慌亂主宰了我，甚麼西岐世子，甚麼君子風度，此刻全被拋到九霄雲外，此刻我只是一個害怕失去摯愛的普通男子，痛不欲生。

就在我幾乎要被這巨大的恐慌和心痛吞噬時，身下的人忽然輕輕咳嗽了一聲，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眼眸裏，帶着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濃濃的困惑。

“師父？”太姒的聲音有些虛弱，但清晰入耳，“你……你打斷我冥想了。”

“啊……？”我所有的動作瞬間僵住，大腦一片空白，彷彿沒聽懂她在說甚麼。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紅潤的脣瓣開合，看着她眼中熟悉的靈動的光彩……她還活着？在說話？

太姒嘆了口氣，坐起身來，有些無奈地解釋道：“哎！怪我沒事先說清楚。我有莘一族特有的深度冥想，就是要進入一種類似龜息、近乎假死的狀態，以求最大限度地摒除雜念，貼近生命的極限。人家沒有溺水啦！”

“啊！”我終於聽明白了。烏龍！？這竟然是一場讓我肝膽俱裂的大烏龍！

我的臉龐瞬間漲得發燙，一直紅到耳根頸後，那是極度緊張恐懼後的羞窘，也是意識到自己方纔一系列“救溺”舉動（尤其是給她渡氣）有多麼……唐突孟浪後的無地自容。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話來。

“算了，不怪你，是我沒講明白這儀式的關鍵……”太姒溫柔的話音，似是在安慰我。

她話未說完，我卻再也無法剋制，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將她緊緊地、用力地摟進了懷中！手臂箍得那麼緊，帶着連我自己都未察覺的、無法平息的顫抖，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確認她的真實存在，彷彿一鬆手，眼前的一切又會化爲泡影，她又會沉入那令我絕望的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