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第196章 追妻：周禮

踏進竹軒的門檻，裏面的景象讓我不由得腳步一頓，眨了眨眼，幾乎以爲自己走錯了地方。

往日清寂雅緻的書軒，此刻竟被圍得裏三層外三層。不僅是我蘭臺那些調皮丫頭，連宮中其他院落好奇心重的侍從、侍女，都悄悄聚了過來，踮着腳尖，伸長脖子往裏瞧，臉上寫滿了“看稀奇”的興奮。見我進來，他們像受驚的雀鳥般慌忙散開一條通路，躬身行禮，眼神卻還忍不住往內瞟。

我帶着滿腹疑竇走進去，眼前的一幕更是讓我詫異得微微張開了嘴——

以肅夫人爲首，姜夫人、姞夫人，還有好幾位平日最是坐不住的年輕宗婦，此刻竟整整齊齊地坐在準備好的茵席上，腰背挺得筆直……至少看起來是……面前還像模像樣地擺着筆墨和簡牘，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站在前方書案後的那個人——姬昌。

他今日依舊是一身素雅的月白深衣，身姿挺拔如竹，神情溫潤平和，手裏拿着一卷展開的竹簡，正從容講述着甚麼。窗外透進來的天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雋的輪廓，聲音清朗悅耳，不疾不徐。

”太陽真從西邊出來了？“ 我心中暗忖。這些嬸嬸們，平日裏讓她們聽個曲、看個舞，半個時辰都嫌長，議論起珠寶衣飾、各家八卦倒是精神百倍，何時見過她們如此“好學”？姬昌到底講了甚麼，竟有這般魔力？

我悄悄站在人羣后方的陰影裏，沒有驚動他們，也想聽聽這難得的“奇觀”。

恰好聽到肅夫人發問，語氣裏帶着真實的驚訝：“……真沒想到，西岐竟設了如此繁複又各司其職的官制。農官、工官、禮官、兵司馬……井井有條。”

“是啊！”姜夫人立刻接口，用手帕掩了掩嘴角，笑道，“可比咱們有莘強多了，咱們這兒，除了咱們幾個管管內務的婦人，就是伊鷙那幫舞刀弄槍的武夫，簡單得很！”

姞夫人慢悠悠地嘆了口氣，眼神有些飄遠：“莫說有莘，便是朝歌……如今怕也不曾如此了。王上統管外服諸侯與軍隊，至於祭祀禮樂那些……”她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搖了搖頭，“罷了，不提也罷。”

我心下了然。姞夫人想起了舊事。外祖父帝文丁當年爲報父王武乙被暗殺之仇，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朝歌把持祭祀、參政議政的宗婦集團，從而徹底將女子排除在覈心權力之外。如今的朝歌祭祀，早已淪爲空洞的儀式。這份沉甸甸的現實，讓竹軒內的氣氛微微凝滯了一瞬。

肅夫人很快將話題拉回，她的神情是罕見的認真，目光灼灼地看着姬昌：“不過，最令老身覺得精妙的，是世子方纔所述，西岐將勸課農桑、祭祀天地祖先、處理日常政務，這三者緊密結合，相互促進。農事豐則民心安，祭祀誠則神鬼寧，政務清則邦國治……這理念，倒是別出心裁，深謀遠慮。”

“說的是呢！”姜夫人點頭附和，眼風忽然往我這邊似有似無地一掃，故意提高了些音量，“這等治國安民的道理，可惜姒兒不在，她若是聽了，定會十分感興趣，說不定還能舉一反三呢！”

她話音剛落，我就看見站在書案後的姬昌，目光彷彿不經意地、極其自然地越過了前面聽衆的頭頂，精準地投向了站在角落陰影裏的我。

四目相對。

他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彷彿早就知道我來了。那深邃的眸子裏漾開一抹極淺卻清晰的笑意，溫和，瞭然，還帶着一絲只有我能懂的、對眼前這幕“好學”場景的淡淡無奈與縱容。

我也忍不住翹起了嘴角，回他一個心照不宣的淺笑……原來你又被她們“算計”了。

既然被發現了，我也不再躲藏，從陰影中款步走出，清亮的聲音打破了方纔略帶嚴肅的討論氣氛：“誰說我不在的啊？”

我走到衆人面前，笑着環視一圈滿臉“驚喜”，實則早有預料的嬸嬸們：“我剛從城外回來，就聽說咱們有莘的夫人們竟開始懸樑刺股、用功學習了。這等百年難遇的盛景，我怎能錯過？自然要趕緊過來瞧瞧，是哪位夫子有如此神通？”

“哎呀！姒兒你可算來了！”姞夫人和胖嬸反應最快，幾乎是同時起身，一左一右上前，不由分說地挽住我的胳膊，將我“架”到了姬昌面前的書案旁。

“世子殿下講的這些西岐的周禮，全是些治國之道。我們這些老婆子聽着新鮮，但囫圇吞棗，怕也領會不深。”姞夫人笑得像只偷到雞的狐狸，“正好，姒兒你聰明，又關心政事，不如就讓世子殿下單獨給你開個小竈，細細分說分說？也免得我們這些愚鈍的耽誤殿下工夫！”

胖嬸連連點頭：“對極對極！我們方纔聽得頭都大了，正需要消化消化。姒兒你來得正好，接上！”

肅夫人和姜夫人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嘴角是壓也壓不住的得逞笑容。肅夫人立刻以袖掩口，誇張地打了個哈欠：“哎喲，不說還不覺得，這麼一說，還真是有些乏了。聽了這許久，老骨頭都坐僵了。”

姜夫人立刻配合地揉了揉額角：“是啊！姐姐，我也覺得精神不濟了。這治國的學問太深奧，費神！咱們還是回去歇歇，明日有了精神再來向世子請教。”

“走走走！”肅夫人開始揮手趕人，動作乾脆利落，“今日就到這裏！散了散了！” 她不僅自己走，還眼神凌厲地掃向周圍看熱鬧的侍從們。

那些侍從們被主子一催，哪敢多留，忍着笑，低着頭，魚貫而出。我蘭臺那幾個膽大的丫頭，臨走前還不忘偷偷朝我擠眉弄眼，用口型無聲地說：“好好學呀！殿下！”然後嬉笑着跑開了。

偌大的竹軒，頃刻間走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我和姬昌，還有滿室尚未散盡的、混合了脂粉香、墨香和一絲陰謀得逞後得意氣息的空氣。

肅夫人在踏出門檻前，還特意回頭，對姬昌語重心長地“叮囑”了一句：“世子殿下，我們家姒兒就拜託您好好‘教導’了。她若有甚麼不懂的，您千萬耐心些。”

說完，門被體貼地——或者說，故意地——輕輕掩上了。

“哎……”我看着瞬間空蕩下來的竹軒，再看看面前眼中含笑、顯然明白一切的姬昌，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撫了撫額。

這撮合得……還能更明顯一點嗎？

不過……似乎，也不賴。至少，不用再遠遠看着他被嬸嬸們“圍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