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帑盡三期休 (1/2)
深冬的寒意,已如冰冷的鐵幕,沉沉覆蓋了齊魯大地。
山東河工行轅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各處工地上,因物料短缺、工錢拖欠,施工進度已大幅放緩,甚至幾近停滯。
民夫怨聲載道,匠人無精打采,工頭焦頭爛額。馮唐坐鎮河口,面對因石料斷絕而被迫暫停石工包砌、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的導流堤,虎目含煞,卻又無可奈何。
孫嘉淦每日在行轅與藩庫間奔波,面對堆積如山的欠條和空蕩蕩的庫房,愁得鬢角又添了幾縷霜白。
寶玉的奏疏與諮文,如同石沉大海。京城方向傳來的,只有江南賑災耗資如流水、國庫已近枯竭的壞消息。
就在這山窮水盡、人心即將潰散之際,轅門外,終於傳來了久違的、代表着朝廷動向的馬蹄聲!
一支風塵僕僕、護衛森嚴的隊伍抵達行轅。押運的並非龐大的銀車隊伍,而是數量明顯少了許多、包裹得更加嚴實的車輛。
戶部與工部的特使,臉上帶着長途跋涉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將公文印信呈交寶玉。
“欽差大人,山東河工尾款——紋銀五百萬兩,奉旨押運到營,請查驗接收。”
“五百萬兩?” 孫嘉淦聞言,眼中燃起希望。
寶玉面色沉靜,但接過公文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他親自監督開箱驗看、清點入庫。
當那在冬日微光下依舊閃爍、卻明顯無法填滿庫房的銀錠被搬入銀庫時,一股冰冷的預感,已在他心底瀰漫開來。這絕非佳兆!
御前口諭,如墜冰窟
接收儀式草草結束。戶部、工部特使並未如往常般寒暄告退,而是神情肅穆地請寶玉屏退左右,只留孫嘉淦、馮唐二人在側。
隨即,一位身着深青色宦官服飾、面白無鬚、眼神沉靜的老太監,在兩名小黃門的簇擁下,緩步走入後堂密室。
此人氣息內斂,步履沉穩,一看便是常伴君側、傳達機要的心腹近侍。
老太監站定,目光在寶玉、孫嘉淦、馮唐臉上一一掃過,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不容置疑的威嚴。他並未展開明黃卷軸,而是清了清嗓子,用清晰而平穩、不帶絲毫感情色彩的語調,緩緩開口:
“聖上口諭——”
剎那間,密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寶玉三人立刻撩袍跪倒,俯首恭聽。
“賈卿、孫大人、馮參將,爾等督率山東河工,殫精竭慮,力保安瀾,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開場是例行的褒獎,但語氣平淡,毫無暖意。
“然——” 老太監話鋒陡然一轉,聲音雖不高,卻字字如冰錐,刺入三人耳中,“國事艱難,今非昔比!江南颶災,百年浩劫,傾國賑濟!太倉庫藏,幾已告罄! 朕與閣臣,夙夜焦勞,百計騰挪,方得此五百萬兩,解爾等燃眉之急。此乃朝廷所能籌措之最終款項!”
“朕已明察:自開封始,至山東今,朝廷爲治河所撥款項,累計已達——兩千萬兩之巨!” 這個龐大的數字被清晰地報出,帶着沉甸甸的份量,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
“此五百萬兩,即爲山東河工之尾款! 朕命爾等:務須精打細算,善用此款,將山東境內當前已開工之所有工程,無論河口、險工、束水壩,務必於今冬,徹底完工! 務求已加固之堤防、已疏通之河口,能穩固過冬,並能應對來年尋常汛情,保一方暫時無虞!”
老太監的語速放緩,但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寶玉心頭:
“待此間二期工程徹底完結,賈卿寶玉,即刻卸去河工差事,回京述職!”
“至於爾等先前所奏,所規劃之三期工程——” 老太監的聲音微微一頓,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無論河道之深浚、堤防體系之完善、抑或其餘善後事宜…皆因庫帑枯竭,無力支撐,着即——一概停止!不再議撥款項!”
“欽此!”
口諭宣畢,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炭火盆中偶爾爆出的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臣…賈寶玉(孫嘉淦、馮唐)…領旨…謝恩…” 寶玉的聲音低沉而沙啞,緩緩叩首。
孫嘉淦臉色慘白,身體微微顫抖。馮唐緊握的雙拳,指節捏得咯咯作響,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不甘與憤怒,卻被寶玉一個嚴厲的眼神死死壓住。
老太監面無表情地看着三人,微微頷首:“三位大人,陛下的難處,想必你們也清楚。江南嗷嗷待哺,朝廷…實在是勒緊褲腰帶,砸鍋賣鐵了。這五百萬兩,來之不易,望諸位善用之,不負聖望,早日功成回京。” 說罷,也不再多言,拂塵一甩,在小黃門的簇擁下,轉身離去。
密室的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界。孫嘉淦彷彿瞬間被抽乾了力氣,頹然坐倒在地,喃喃道:“停…停了?三期…就這麼…停了?那…那隱患未除,豈不是…豈不是…”
馮唐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硬木茶几上,震得茶盞亂跳,低吼道:“兩千萬兩?!聽起來是不少!可這黃河是吞金的巨獸!只做一半,跟沒做有甚麼區別?!